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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小村子,村东头一座土院外有片小树林子,五富让我拉着车子就在林子边,他又要到院子里去交易。他说:你不怪我不让你去吧?我说:你比我精么。他说:不是的,你那样子不像个拾破烂的,上次我和黄八来,人家还怀疑不是记者吧,他们怕出事。我说:你去吧你去吧。坐下来吃纸烟,心想,我这样子人家可能是要担惊受怕的,就反刍了,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但是,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我正反刍着,村头的小路上突然驶过来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了六个警察,极快地向那个土院门里冲去。我知道要坏事了,第一反应就是拉了架子车跑,可拉架子车必须经过面包车前边,车上的司机会不会就发现了我拉着的是医疗废弃品?我那时稍一思索,就把编织袋扔到树林子里,拉了空车子走出来。我得哼着曲儿吧,我就哼社火鼓曲:锵!一个人从土院墙上掉下来,是五富,但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我轻声叫:五富,五富!五富满头草叶子,一跛一跛走过来。我说怎么啦?他脸色煞白,说警察来查封啦,嘴唇就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我让他赶快趴到架子车上装病人,拉了往村外走。
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我觉得人的智力都是在紧急时显露的,但这需要有静气。我那时不慌乱,让五富趴在架子车上,他个子大,一条腿搭拉在车下,我让他把脚收收,车子一拉动,路上满是坑儿,他的头又在车帮上碰磕,他说:慢些,慢些。我说:不要吭声!架子车经过了土院门口,我不往土院门里看,也不拿眼看那辆面包车,面包车上果真就下来两个人,把我挡住了。
干啥的?
送病人去看医生。
不是吧,是来送医疗废弃品的吧?!
我像是拾破烂的吗?
警察看着我,我拢了一下头发,从兜里取纸烟要给警察散的,却掏出了那个真皮钱包,把真皮钱包又装进去,掏出了纸烟盒。这一切都是我故意安排的,警察就不看我了,看五富。
你也不像拾破烂的?
我肚疼。
五富哎哟哎哟地呻吟。他哎哟得太夸张了,警察本要去面包车上的,警察又不让我们走了,说:是不是送货的,让加工点的人去认认就清楚了!让我把架子车往土院里拉。五富当然就急了,说:我肚子疼死了你负责?!他们说:咦,肚子疼还这么大的劲?五富说:我一气肚子不疼了。我拿手戳了一下五富,五富不言语了,重新趴下哼哼。到了土院,让加工点的人认我是不是来送货的,加工点的人当然不认识我,摇了摇头,我们终于被放行了。
就在我们走在村外的土路上,面包车吼着从我们身边驶过,腾起了一团土雾。土雾里我瞧见面包车里坐着戴了铐子的加工点的人,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后看,脸平扁得像个柿饼。
下来下来,警察已经走了,还让我拉着你吗?我把五富从架子车上掀开去。五富说:妈,吓死我了!
是够吓人的。我问五富怎么就从院墙上掉了下来?五富说他进去后,人家提着水壶正给冒着蒸气的土塑料拔丝机降温,那人也太张狂,咬死一斤二元二的价,他就气得想尿。多亏了他去了厕所尿,当看见警察进了院,就踩着厕所的隔档板翻到院墙上,原准备往下跳的,没想却掉下来了。
五富说:我利索吧?
我说:利索成跛子了!
五富这才觉得腿疼了,提起裤管看腿,腿上肿了个拳头大的青包。好,好,他说,裤子没摔破。
他使劲在地上跺着脚,腿就站直了,却拉起架子车往土院那儿去。我问他干啥呀,他说得把那两袋货拿回来呀。你说他胆大,他比黄八胆小得多,你说他胆小,他又胆大得光屁股敢撵狼,果真去小树林里把两袋针管又拉了过来。
我们最后是把这批针管拉到了瘦猴的收购站里,悄悄问瘦猴收不收,瘦猴警惕地说:害我呀?我说:我是来问问。瘦猴说:你敢从下面收,我就敢从你这儿收。我说:这你就不怕警察啦?!瘦猴说:你见过一网能把河里的鱼打尽吗?他是接收了那些针管,却只给我们一斤一元九角钱。五富心里不平衡,还在讨价还价,瘦猴就拿了报纸看,说:你要觉得吃亏,你可以到别的收购站去卖嘛!五富说:资本家!咋不再来个文化大革命呀?!
瘦猴笑笑的,看他的报纸。突然换了个姿势,说:刘高兴,这是你?他看的正是刊登了我照片的那份报纸。他把报纸拿过来也让我看,说这照片是不是你,我说是我。他就叫起来,一字一句把那篇报导念了一遍。
五富说:这是啥时候的事?
我说:前天的事。
五富说:爷呀,你命真大!你想没想过手要抓不紧那掉下来就死了?!
五富和那记者问同一个问题。我说:想了,当然想了。
五富说:咋想的?
我说:我死了肯定有人哭哩。
五富说:哭的那是我!
我说:是不是哭我死了你咋办呀?
五富说:我咋办呀?我会把你背回去的!
好兄弟!我永远记着了这句话!我拥抱了五富,他身上的汗味很重。我又扳住了五富的双肩,久久地看他,把他眼角的眼屎擦了,告诉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五富你记住,我不埋在清风镇的黄土坡上,应该让我去城里的火葬场火化,我活着是西安的人,死了是西安的鬼。
瘦猴听了我的话,脖子却伸得老长,他问做了这么一件英雄事迹,是不是市政府要给你个城籍户口呀?我说没有。他又问那是奖励你钱了?我说没有。他把脖子收回去了,从怀里掏了酒壶来喝,说:刘高兴呀刘高兴,你爱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却不爱你么!你还想火化,你死在街头了,死在池头村了,没有医院的证明谁给你火化?你想了个美!
这话我和五富都不爱听。
什么东西嘛,一句暖人心的话都不说!
五富恨恨地说:刘高兴死了我把他往回背,我要死了刘高兴往回背,让我在城里火化我还不愿意哩!
数个月后,每当回想起这一番对话,我心里就呯呯的跳。这是不是一种命运的先兆呢?世上总有一些神秘的东西,而瘦猴却总是嘲笑我们商州人迷信,神神道道。他哪里晓得生火有蓝焰,珠玉有宝光,在高山之上拉屎怎么就立即有苍蝇出现,清风镇要死人了,前半个月必然就有猫头鹰夜夜啼哭?
瘦猴占了我们的便宜,又奚落了我们,五富气得说吃去,有被瘦猴勒索的还没咱吃的,吃!我们就吃了一顿羊肉泡馍,还买了一瓶烧酒,喝得头重脚轻。
二十三
回到池头村,暮色苍茫,剩楼的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大群鸟,树是最包容的,鸟群悠然落进去就全看不见了,树便成了有声
响的树,并且时不时还有黑白相间的稀粪撒下来。黄八已早早回来,努力地把一大捆塑料袋往伙房顶上架,但塑料袋掉下来了,就砸在伙房门口那一堆锈铁丝网上,铁丝网上搭晾着拾来的一件肮脏不堪又湿乎乎的破褥子,趴在上边的苍蝇哄地飞开。黄八重新把塑料袋捆架上伙房顶,又在窗台上晾干馍,这些干馍全是从垃圾桶捡来的,长了黑斑白毛。五富过去摸了摸破褥子,说:这上边还有血点子,是医院里扔出来的?黄八说:里边是好棉花套子,嫉妒了吧?五富哼了一下,又说:干馍霉成啥啦还能吃?黄八说:咋吃不成,前日你从这儿拿了两块,你以为我没看见?五富说:胡说!却上了楼去。五富一走,黄八却对我说这些干馍的确是吃不成了,他晾着攒起来,已经攒了一大筐了,拿到村东头饲料厂去卖,一斤一角钱的价哩。我说:你这么鬼的,日弄五富偷吃。黄八就笑了,说:这门道我轻易不给谁说的。就开始抓痒,后背心抓不着,拿了个树棍儿戳。我说:我有个治痒的偏方哩。黄八说:啥偏方?我说:这偏方我轻易也不给谁说的。黄八说:你报复我哩,我不是已经给你说了吗?我说:那你到树上蹭蹭。
黄八就这样被我捉弄了,但他可以骂政府,骂有钱人,骂街上的汽车和警察,他不敢骂我,嘿嘿嘿笑一笑,还是走近槐树去蹭,却说:你们倒洗锅水不要往楼下泼,我没意见的,是人家回来了!
我说:谁?
黄八向楼下东边的房里努嘴,房里却有了女人尖锥锥的叫喊声:黄八,黄八!舌头绕得快,听起来是王八王八。
黄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