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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相信。然而那个大学生相信。全世界每天有无数地方奏响巴赫音乐。几乎在巴赫音乐奏响的每一个地方,我们都能见到热泪奔流的听者。他们多非基督徒,更未必音乐发烧友。但是,巴赫仍然敲响了他们灵魂的琴键。
卡萨斯说,巴赫给世上最短暂的自然现象装上永恒的翅膀,他发现了所有的高尚情感,并以最完美的形式加以歌颂,谱出音乐史上的最高境界。小提琴大师梅纽因要言之:“他代表人类心中的伟大。”
《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从此被称为“大提琴《圣经》”。
卡萨斯被称为“大提琴教父”。
《小提琴奏鸣曲和组曲》(1720)是巴赫创作《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时的副产品,却是空前绝后的小提琴独奏名作。巴赫大量使用和弦及对位法,将繁重艰深的复调用于小提琴,要求在奏出和弦的同时照顾多条旋律线,使演奏变得几不可能。不要忘了,巴赫本人就是杰出的提琴手:“从青年到老年,他的小提琴音色纯正,深切感人,能轻松控制一般羽管键琴才能控制的乐队”(巴佳爱)。18岁巴赫的头一份正式工作就是魏玛宫廷乐队的小提琴手。小提琴大师魏若风在魏玛用长于演奏单声部旋律的小提琴完成多声部即兴演奏,为巴赫拉开小提琴明丽的天空。这部组曲的第四号d小调最有名,其第五乐章《恰空舞曲》更是脍炙人口,尽情展示了巴赫丰富的幻想,深邃的情感和高贵的立意,技巧玲珑,乐思泉涌,挡者披靡。即使巴赫一生只有这一部作品,也足以跻身世界著名作曲家之列。
现在,这套作品是重大国际比赛的标准曲目,被誉为小提琴的《旧约全书》。
1928年,德国《星期画刊》给爱因斯坦写信征询他对巴赫的看法,爱因斯坦没回信。编辑再次致信,爱大师回信说:“对巴赫的毕生事业,我只有一句话可以奉告:聆听、演奏、热爱、尊重,并且不说一句话!”
对小提琴演奏超级自信的爱因斯坦,原是很喜欢对音乐评头论足的。
19世纪,法国作曲家古诺为《赋格的艺术》上卷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配上一个庄重深邃的旋律,此即西方音乐经典歌曲《圣母颂》,手法简练古朴,分解和弦构成的优美音型贯穿全曲,美艳逼人,点滴心头,听者醉入纯美圣洁的人间仙景。《圣母颂》亦以小提琴小品风行于世。
1838年,门德尔松指挥莱比锡货栈乐团上演《D大调第三管弦乐组曲》,此曲大红。门德尔松用钢琴把它弹给歌德听,歌德说:“乐曲开头壮丽非凡,像一大群人沿着富丽堂皇的宽大台阶庄严地迈步而下。”1871年,德国小提琴家奥古斯特·威海密将此曲第二乐章改编成小提琴独奏,由原来的D大调改为C大调,整曲只用小提琴的G弦演奏。
《G弦上的咏叹调》!风靡世界,至今不衰。
听音乐的人大都始于贝多芬和莫扎特,而止于巴赫。年轻人更喜欢追随音乐革命家贝多芬去“扼住命运的喉咙”,几十年后,以酸甜苦辣齐备的人生历练打底,他们才能听见生命如何在巴赫音乐中以逼人的朴素和近于冷漠的简洁将天上的华彩娓娓道来。歌德说巴赫音乐“就像永恒的和谐正与自己对话,就像上帝创世前心灵的流动,我似乎无耳无眼,也无其它感官,而且我也根本不需要它们,内心却自有一股律动源源而出。”
欣赏贝多芬无需投资。欣赏巴赫却必长期投资方能见效。然而这是对生命真正有意义的投资。房龙说:“巴赫能给你的投资以最大的回报。大师将亲自告诉你如何理财,如何让它增长,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已拥有世界上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宝藏,那就是对巴赫音乐的理解和热爱。”
当你的血液终因血糖太多而无法承载贝多芬的力量,当你的心脏终因不再年轻而不得不放弃莫扎特的辉煌,那时,巴赫自会长驱直入,领你的灵魂上天。
巴赫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巴赫深不可测。因为他的浅。
巴赫就是朴,巴赫就是真。意大利人向来看不起没文化的德国人,可伟大的威尔第说:“啊,北方快乐的孩子,我多么羡慕你们能任意汲取巴赫的营养!”
当年莱比锡付的工资几乎不够巴赫养活老婆孩子,可今天每位莱比锡市长都骄傲地宣布莱比锡为“巴赫城”。至今,托马斯童声合唱团周六、日仍在托马斯教堂礼拜时唱响巴赫,货栈乐团伴奏。每年圣诞节,这个已与维也纳童声合唱团齐名的合唱团都要上演巴赫的《圣诞清唱剧》。
巴赫的艺术洞察力前人不可企及,后人无法仰望。随着他令旗一挥,西方音乐一夜之间步入成熟,从此万变不离巴赫。勃拉姆斯告诉自己的学生:“只消看巴赫。那里应有尽有。”肖邦对《平均律曲集》倒背如流,他认为“巴赫是音乐的全部和终结”。而一手提拔了肖邦、勃拉姆斯、柏辽兹、李斯特和瓦格纳的舒曼说:“巴赫之于音乐,正如创教者之于宗教。跟他比,我们都是半瓶子醋。”
被列宁委以打倒俄罗斯旧文化重任的高尔基说:“如果用山峦来罗列伟大作曲家;那我认为巴赫就是其高耸入云的顶峰;在那里;太阳在雪白耀眼的尖峰上永远发射炽热的光芒。巴赫就是那样,像水晶一样晶莹透明。”
依这段话来看,高尔基成为“革命的同路人”,是历史的必然。
巴赫作品是对音乐结构彻头彻尾的追求,人工得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充满技术细节;他的音乐里只有音乐。既无尘世,也无天堂。
巴赫音乐是本质的音乐。
本质的音乐,就是本质的宗教。
乐声飞处,天门开启。
我觉得,巴赫从未蓄意百世流芳。他的乐谱像任何一个平庸作曲家那样随用随丢,经常被拿去包鱼。当时莱比锡最忠诚的巴赫迷是鱼贩子。这位德意志最伟大的音乐家每周都绞尽脑汁为下一个礼拜准备一部康塔塔,演出后却扔进抽屉,很少出版,甚至自己也很少用第二次。
从未有第二个伟大的音乐家这样创作。
巴赫没有留下自传,虽然当时写自传颇为流行。
巴赫一生碌碌于尘世钻营,却从未真正“爬上去”。音乐其实只是他进入上流社会的工具:在葛屯他只写世俗宫廷乐,而在莱比锡几乎只写教会音乐。
只有坐牢或被权贵冷落时,巴赫才埋首音乐,可每一次埋首都带来惊天绝响。
为了在政教合一的社会中赢得封妻荫子,他毕生致力于创作充满限制和禁忌的教堂音乐。但教会从来都看不上他。
最后,充满限制和禁忌的教会音乐,送巴赫登上万年大师宝座。
一不留神成巴赫。
2007年7月4日十七稿毕于北京卧藏居
责编 洪清波
1937:北平的故事 严 平
严平: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发表中篇小说《我们已不年轻》、《职称》等,散文《想念关露》、《黑在纽约》、《在黎明与黑暗中飞翔》等,著有《燃烧的是灵魂陈荒煤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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