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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特别伤心,我觉得我快要没有家了,这个叔叔一来就会把我妈抢走。
而且,别人一问我,这个男的是谁,我怎么说?我说是我后爸?我觉得特别没有面子。
我反对得特别激烈。中间的过程就不说了吧,我甚至威胁我妈,说如果她要是跟这个叔叔结婚,我就让她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真是够混的。
看得出来,我妈挺喜欢那个叔叔的。还没到冬天,她就开始给他织大围巾,因为他嗓子不好,特别容易感冒,感冒了就不能上课。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我妈在一边织围巾。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这样的日子必须再加上一个人?看着她织那条又厚又长的围巾我从心眼里生气。那时候我妈还在工厂上班,每天都是我先回家。结果,有一天我回来之后,就把她已经快要织完的围巾全拆了。我本来打算如果我妈骂我,我就正好可以跟她大吵一架,但是我妈回家看见那些毛线团什么也没说。她把毛线收到柜子里,就开始做饭,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
去年我妈和这个叔叔结婚以后,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跟我发火。我妈说:“让一个已经17岁的孩子接受一个继父已经够难为她了,我再发脾气,不是把孩子往外推吗?”
我妈为了让我能从心理上接受她再婚,整整用了大约三年的时间。
其中最激烈的一次,是我离家出走。那也是一个晚上,我妈当时已经在开饭馆了,每天过得没白天没黑夜的,每天都回家特别晚。那个晚上我发现是那个叔叔送她回来的。我就不跟她说话,她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我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好好生活?
为什么她一定要给我找一个后爸呢?我妈这个人不善言辞,那天大概是她说话很多的一次。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一天一天长大、她一天一天变老,我们都需要有自己的感情寄托,她跟我爸离婚,失去了她的寄托,现在她找到了这个叔叔,认为他对自己非常合适,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寄托,只不过还需要再过几年。她说没有婚姻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如果不是因为迫不得已,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离婚。
我现在已经特别理解我妈当时的心情了。我妈算是那种非常坚强的女人,也特别能干。但是毕竟是女人,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困难都特别具体。比如每个月都要换一次煤气罐,我家住在三楼,有时候有邻居帮忙,没有人帮忙的时候,我妈只能自己一儿、一点儿把煤气罐挪下楼。回来的时候就更甭提了。原来我爸骑自行车换一次煤气前后用不了一个小时,我妈得用半天的时间。再比如有时候她生病,我上学去了,就没有人照顾她,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次我家楼上新搬来的一家装修,他们砸地板的时候,我家的房顶就唏里哗啦地掉灰,我妈去找他们,人家说那没有办法,反正不能不装修。我妈生气,但是也没有办法,我们就在家具上铺报纸接着掉下来的白灰。那家装修完了,我妈自己调了白色的立邦漆,把房顶重新粉刷了一遍。我站在地上给她递家伙儿,她站在一个人字梯子上、举着胳膊刷,后来有好几天,我妈说她一抬胳膊就疼。可能从一开始上帝造人的时候就有明确的分工,女人干什么、男人干什么,各司其职,家里没有一个男人,女人再强大也是不完整的。
但是当时我不理解。我想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夺回我妈。我跑到了我的同学家。
但是我妈不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我住在同学家,第二天早晨还没起床的时候,我妈就找到我了。她一看见我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她跟我爸吵架、离婚、她生并下岗都没哭过,但是那天她哭得不能说话,身后站着那个叔叔。在我的同学家,那个叔叔第一次跟我谈话。他告诉我,我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妈发现我走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先给那个叔叔打电话,同时又通过我的一个同学也是邻居找到我们老师家,老师到学校拿了我们所有同学的联系地址,我妈就跟那个叔叔一起照着地址挨家挨户地找我。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老师一讲到母爱肯定举我妈这个例子。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逐渐接受那个叔叔的。那天早晨,我妈把我接回家,在厨房给我做早饭,他在我的房间跟我说话。他说,他非常欣赏我妈,虽然我妈没有受过特别正规的教育,但是我妈身上有一种精神,让他觉得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每天都会很有信心。而且,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生命中的第二次选择,可能也就是最后一次选择了,所以他们都非常认真。他说他会对我好,因为我是我妈的一部分。
从他那儿,我知道了我妈在跟他认识的时候就首先要求他一定要对我好,这是我妈再婚的首要条件。他说我妈跟他约定,即使结婚,也要等到我高中毕业有了工作。
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必须交流,有了交流才能有相互之间的理解。我和这个叔叔就是这样。而且,自从我爸和我妈离婚之后,我妈就没有得到过什么关心和爱护。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学校里也有同学在悄悄地谈恋爱,我也明白,我给我妈的爱跟一个男人能够给予她的那种爱情是不一样的。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妈和这个叔叔结婚了,就在我妈开的那个小饭馆,没有什么仪式。那个叔叔的儿子,就是我现在的哥哥回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说是婚礼,其实特别简单,就是大家一起吃一次饭,我参加过不少各式各样的婚礼,在酒店工作之后更是经历过很多婚宴,但是我妈的婚礼是我最难忘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用漂亮或者美丽这样的词汇去形容我的母亲,但是那天我觉得我妈特别美。我觉得她跟那些穿着婚纱的新娘一样漂亮,一样动人,那是一种新生活开始时候的特殊的感觉。
我的年龄越大,就越是感谢那个叔叔,也就是我现在的爸爸,他给了我妈一份全新的生活。在我妈的婚礼上,我送给他们一样礼物,你能猜出是什么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完全沉浸在施艳朴实无华的叙述之中,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是围巾。”安顿,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送一条特别好的围巾。”电话里突然安静了,我不知道施艳是不是有些泪湿,也不敢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再次啊起。
是一条我自己织的围巾。我妈从来不知道我会织,都是她回家晚的时候,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织的.估计她快要回来了,我就收起来。那天我妈的手在围巾上摩挲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在使劲忍着眼泪。施艳又开始沉默,这一次我猜不出是为了什么。片刻之后,施艳的声音小了一些。
安顿,现在我告诉你,在去年的11月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是一个坏女孩儿。你相信吗?
我怎么可能不相信呢?从三年多以前开始这样的采访,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各式各样的受访者。我相信人在生活中会有不明智的举动,会有暂时失控所形成的非故意的过失,但是我轻易不会认为一个人就是通常所说的那种所谓坏人,情不得已和本质恶劣原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埃我说了这些之后,又告诉她,我相信她,我相信一个能把平生编织的第一个作品在母亲的婚礼上送给继父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坏女孩儿。
施艳想了一会儿,继续讲述。
谢谢你,这些话我妈也跟我说过,在我犯了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