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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挥金如土的人,包了一层饭店,养着二十几个马仔,可是现在他为了200钱去偷一个钱包……我觉得一个人的尊严没有了。吸毒的人并不是说有多少钱,而是没有了做人的尊严。柳莺在这里固执地沉默着。她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双大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她所讲述的内容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一次浅尝辄止的采访,几乎就是因为害怕过多地进入那个畸形的世界。就像进行“口述实录”采访以来经常会被人追问——“你会不会对爱情和婚姻以及人性特别失望?”———样,当时有人问我的问题是:“你会不会对生命和人的能力感到恐惧和厌倦?”
然而此刻,柳莺把我带入了那个也许我一直没有能力面对的人群,让我追随其中的生生死死,让我和她一起感悟生命本身的顽强和脆弱,也要求我必须和她一起变得坚强起来。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小狗儿,他就给我买了一只。他不在的时候,就是小狗儿陪着我。可是小狗儿病了,头上的一个小伤口化脓、掉毛儿。去看病,花了三百多块钱。当时我就觉得很贵了。我们家有蚂蚁,我洒了蚂蚁药,小狗儿吃了就中毒了。
那时候我开始生并发烧,没有任何原因,也不来月经,因为吸毒影响了内分泌。烧了两个星期,买了点儿退烧药和止疼药来吃。他让我一定去看病,可是我说小狗儿也病了。他坚持要我先看玻我把家里的钢崩儿都找出来,才只有30多块钱。看病正好花了那么多钱,我记得是三十五块七。第二天小狗儿就死了。我哭的时候他说:“你放心吧,以后什么病都不能要你的命,已经有人替你死过了。”接下来,借给我们房子的朋友回来了,我们就又搬家了,搬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是最惨的一段时间,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经常是我出去借钱。有时候他告诉我一个人名、一个地址,我就去找。说是借钱,其实就是骗钱,因为不可能跟人家说是为了吸毒。要找出很多理由,比如做生意需要之类的,很多人都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他告诉我,我就打车去找。我必需得在3个小时之内拿到,因为5个小时他就该犯瘾了,而且我自己也该难受了。然后马上去买。贩毒的人也都不好找,而且,毒品的质量也不能保证,他有那么多病,也是因为吸的东西太脏了。
我们开始找杜冷叮黑市买得很贵,医院里几毛钱一支,那里要上千块钱一合。
有时候他出去借钱买,我在家里扛不住了就打针。他说只要能找到6000块钱,就带我去戒毒,当时大家都觉得住院是很贵的。
那时候非常非常的惨。他借不到钱就在楼道里坐着,等那种症状稍微弱一点儿就再出去。从我们家走到打车的地方差不多要1000多米,对正常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我们就几乎走不了。我记得他每天早晨五点或多就走了,一天要去好几个地方借钱。他跟我说:“如果我今天晚上12点不回来,你就别等我了,也许我就是出事儿了,被抓住了,或者是犯瘾,在外面死了。”可是,就算是过了12点,我也不能相信他是死了。那是94年的冬天,我站在楼道里送他走,心里特别难受,这个人走了,也许今生都见不到他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怎么办……那时候他已经特别瘦了,穿着一件大衣走出去……我觉得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每天晚上等着他,家里的灯一宿一宿地亮着。我能从他上楼的脚步声听出他今天是不是借到钱了,买到东西了。他一进门的时候,我就好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人,他使劲抱着我,因为今天又能活过来了。我们从来不想明天,今天活了就是活了,也不想未来,没有未来。
后来他就经常在12点前回不来。吸毒的人都是扎堆儿的,他有时候就在认识的朋友那儿蹭两口,然后再去借钱。要到早晨四五点钟才回来。当时有针打,也不觉得特别难受,就是特别担心,怕他回不来,我本来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可是那时候不知道害怕。一把菜刀别在腰里,一把揣在袖子里,出去打电话。没有路灯,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当时心里也想,怎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呢?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呢?……不是后悔,那种感觉,没法说出来……就是……如果给我一天自由的生活,我可以不要以后的一辈子。
后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去了,一直发低烧。我们一直不怎么吃饭。再也没有人可以借钱了,我就求人家赊给我们。可是谁也没有想过要丢下谁。我们身边有好多吸毒的人,夫妻俩没钱了,女的就去卖淫,养着男的,或者女的去歌厅做,男的去犯罪。特别常见的就是死,前两天还在一起吸呢,过两天就知道那人自杀了,或者吸毒过量死了。生命是一个特别脆弱的东西,生命承受不起我犯了一个错然后去改,生活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吸毒的时候认识一个小孩儿,他说他最想吃鸡蛋炒西红柿,他爸爸和妈妈抽烟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鸡蛋,差不多有两年了。他妈听见特别难过,就给他买了两斤鸡蛋。第二天问他吃了没有,他说他爸昨天晚上抽烟抽饿了,把鸡蛋全吃了。你说人怎么能活到这种地步?对家庭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对自己的责任全都没有了。我觉得吸毒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人的尊严和责任的丧失。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戒,如果有机会的话。
有一天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那天北京下了特别大一场雾,路都看不清。他让我出去找。我去找他的朋友,没有人愿意赊给我们,因为总是欠着钱。当时我就想找一个地方死,没有脸回去,因为他在家里等着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就像当初我等他一样,我回去什么都没有,两个人要面临着那种痛苦,我怕他熬不过来。但是我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丢下他。我在楼下想,上去不上去呢?我在楼下走了五遍,在心里选择。后来我上去了,我说我没有找到。他说:“我求你,你去找我姐,让她帮咱们,要是不行,你就说我不行了,让她来看看我。”我给她姐姐打电话,她说她特别忙,要到明天才能来。放下电话我又到城里,在他的一个朋友那儿找到一点儿。回来之后,走到楼下,我就又犹豫了。其实我想我比他还想戒,可是我一直跟他家不合,不能让他姐姐承担我去戒毒需要的钱。不光是钱,还要照顾我。我觉得没有脸那样做,吸毒真的是特别丢人的一件事。而且,直到戒毒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叫做海洛囚,真是特别无知,简直就是愚昧。我在楼下又走了很多遍,因为如果我不要他姐姐帮助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帮我去戒毒,我是不是需要去死。可是我手里攥着赊回来的毒品,如果不给他,他这一夜就活不了。我想进去给他,然后找个理由再出来。
我一进门,他就扑过来,说:“你可回来了,你不能离开我。”我觉得他可能潜意识以为我要离开他,这让我想起很多夜晚,我等他的时候,他一回来我就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失去他。也许是求生的本能,我那么想戒毒,有一个机会可以,我不能放弃,因为以后还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那天晚上过了之后,早晨,我扶着他去找他姐。住院是很困难的,床位比较紧。他住的是一个医院的戒毒科,我住的是一个研究所。
我告诉柳莺,那就是我当年终于没有采访下去的“药物依赖研究所”。她马上兴奋起来:“那你认识×××吗?”
我说我没有印象了。我没有对她说,三年前的秋天,我看到研究所院子里的几个正在戒毒的男女,他们在阳光下睁着充满疲惫和失神的眼睛,他们瘦弱、颓唐。
也许就是那儿个人,使我放弃了本来可以很顺利的采访,因为我在心里真的动摇了,冈为我不想让自己明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命状态,那也是一种逃避。而且,每次偶然从那一带经过,我总会想到在一条小巷的深处,有那样几双眼睛,迷迷蒙蒙地迎接阳光。
他比我早一个星期住进医院,那天是他的31岁生日。我觉得从那一天开始,就是他新的生命开始了。我晚他一个星期进医院。那时候挺快乐的,只有失去过自由的人才会觉得它特别可贵。我的医生站在院子里,说她买了两双新鞋,现在听起来这些话很平常,但是当时我觉得她特别美,做为女人那么风情万种,我也是女人,可是我活得没有生气,她是那么健康,我特别羡慕。我自己洗衣服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