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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他表叔推开门就跑了。街坊一听,这屋里怎么那么乱呢?孙大妈、李大婶全过来了,“快醒醒,宝他娘。”“宝他娘,怎么了?”好容易醒了,王氏这委屈呀,又死人又闹贼,大伙一看赶紧劝吧。“别哭了,看丢东西了吗?”“咳!家里什么都没有,丢什么呀?”“别难过了。”“哎,也不知什么东西砸的我,真疼。”拿起小包打开一看,哟!银子!孙大妈、李大婶高兴了。“宝他娘,别哭了,银子,甭说,准是财神爷给的!”“不,准是观音菩萨给的。”甭管谁给的,王氏挺高兴,有了银子,娘俩能活了。王氏说:“我知道谁给的,刚才我正哭死鬼,准是他送来的。”孙大妈说:“那好,赶明儿,一没钱了,就坐屋里哭死鬼。”李大婶说:“行了,甭犯财迷丁,把房子哭塌了,也没人给你送钱。天不早了,宝他娘也该歇着了。甭难过,还得为孩子着想哪!”“哎,大妈,我谢谢你们了!”“行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们。”王氏捧着银子眼泪哗哗地流,这真是闭门家中坐,从空降下银子来。
从这起,娘俩儿的生活稍微好转一些,平时王氏在家给人家干点零活呀,挣点钱。王氏自己下了决心,日子再苦,也不能苦了小宝,一定要让这没爹的孩子过上好日子。从此,王氏对小宝可以说倾注了全部心血,怀里抱着怕摔了,脑袋上顶着怕吓了,嘴里含着怕化了。要星星不敢给月亮,要月亮不敢给太阳。小宝要想吃点什么,哪怕外头下刀子,王氏顶着铁锅也出去买去。
一晃,小宝长到了十二岁,又淘气,又不听话,说翻儿就翻儿,弄不弄就摔东西胡闹。王氏也不急也不恼,和颜悦色地哄着。王氏觉得,自己的孩子自己爱,树大自然直,长大了就好调理了。小宝不小了,该上学了,烦人托窍介绍了一位先生。头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小宝娘一夜没睡,把小宝的衣服整理好了,又一针一线地做了一个书包,熬得两眼通红。金鸡三唱,天光大亮,东西都预备好了,送小宝上学,一路上百般叮咛。按现在计算时辰方法说吧,早上八点,送小宝上学去了,九点半就回来了,王氏纳闷呀:“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宝说:“啊,放学了!”“嗯?放学了,这么早?”“先生看病去了!”“哦,先生病了,那明天再去吧。”王氏真以为先生病了,到下午才知道,先生本来没病,敢情让小宝拿砚台把脑袋给开了!哗哗地流血!这一下,全知道了,王氏也生气:“宝,你怎么打先生?”“他不让我拉屎!”“啊?他不让你出去拉屎?”“他不让我在桌子上拉屎!”“那是不能答应!你就为这个打先生?”“啊!”“咳!哪能这样呀。那先生没打你吧?”“没有,我把他戒尺撅折了,眼镜也摔了,大褂也扯了,最后,才拿砚台把他开了!”王氏听完,倒乐了:“这小子,真淘气。行了,以后不许这样!没吓着你吧?去,吃饭去。”这就完了!按说这就是王氏的不对了,孩子有错,必须得说,可不能偏袒,她倒觉得孩子小,大了就行了。
这个学堂是去不了,又托人找别家吧。别的先生一听:“不不,不要,受不了,我们这脑袋没有砚台结实!”敢情这点实底全知道了。王氏一看:“咳!不去不去吧。”
这一下,小宝是如鱼得水,玩儿呗。天天出去疯跑去。街坊李大婶看不下去了,过来劝劝:“宝他娘,这可不行,孩子可得管了,这样非惹大祸不可!”“咳!李大婶,您甭操心了,我自个儿的儿子我知道,闯不了祸,小孩儿,玩儿呗!”晚上,王氏就跟小宝说了:“宝儿哇,你可得听话,李大婶今天给你告状了,说你不听话!”小宝一听,“嗯?给我告状?好嘞!等着吧!”
这小子是坏。他找了一个小号的瓷坛子,上厕所舀了些脏东西,又上外边捉了几只蜻蜓,放在坛子里,盖上盖儿,等李大婶家没人,从窗户把小坛扔进去了。啪!坛子一碎,蜻蜓出来了,翅膀上沾着脏东西,飞得满屋子都是!李大婶回来一开门:“哟!谁这么缺德呀!”还有谁呀?一猜就是小宝,找他妈去!
王氏一听乐了:“这孩子,真淘气。您甭跟他一般见识,不还小吗?大了就行了!”李大婶一听呀,还小哇!十三四就敢这样,大了怎么办呢?他妈又护犊子,没法说,得了,暗气暗憋。
街坊孙大妈看不下去了,找来了:“宝他娘,咱们老街旧邻的,我也是为你好,孩子可不能宠,宠大了是祸。”“咳!我自己儿子自己知道,还小呢。”她老这几句。孙大妈一看,真劝不了啦。
小宝一听,“怎么着?孙大妈也背后说我?行,等着吧!”
早晨起来,胡同里来个卖切糕的。大伙都出来买。孙大妈也在那买。小宝一看,机会来了,“卖切糕的,切个薄片。”别人都爱吃边上的,他要薄片,这得从中间切。卖切糕的从中间切了一个大薄片,“给。”热乎乎,挺粘。托在手里,“哎,你这切糕里有虫子!”卖切糕的说:“不能,米、枣都是好的!没虫子!”小宝一回头,“孙大妈,您看这是不是虫子?”“哪呢?”孙大妈一低头的工夫,小宝一抬手,这块切糕,又热又粘,“啪”整贴孙大妈脸上!“唔……”都说不出话来了。小宝撒腿就跑,把孙大妈气的,顶着一脸江米粒就找他妈去了。“宝他娘,你看看小宝,太不像话啦!可得管管他!”王氏说:“您别生气,孩子小,可能他个子矮,想让您吃切糕够不着,往上一递,您一低头,贴上了。”嘿!孙大妈一听:“你真能护着孩子!得,冲你们家孩子,明天我搬家!”
小宝这回是洋洋得意,他妈也不说他,街坊们也不告状了。谁敢哪?打这起,小宝是越来越不像样了,成天在外鬼混,勾引的外边流氓一块为非作歹。时间长了,王氏也劝他,一说,小宝就闹,摔桌子砸碗,一闹就两三天不回去。王氏怕儿子不回家,所以也就不敢说他。
接长不短的,小宝总往家拿东西,布料啊、表啊、戒指啊、新鞋、水烟袋、整扇的肉、鱼、老母鸡。有一回还推来一车萝卜,王氏一问哪来的,小宝说挣来的。王氏还挺美:“我儿子能挣钱了。”其实,小宝跟外边流氓抢劫去了。他妈是一字不知,蒙在鼓里。
这一天,半夜,小宝跟几个流氓喝完酒,走到广安门这。一瞧,过来个人,背着个口袋,一看就是个外地人。小宝几个人一对眼儿,买卖来了。一拍这人肩膀。“啊?干什么?”“干什么?你是哪儿的?”“我是山东人,上北京投亲来了,也没找着人。”“身上带的什么?不说卸了你!”“这兜里有点银子,怀里有块表,鞋坑里还有张银票。”得,全招了。哪还能放他走,几个人一拥而上,抢东西。“哎,怎么抢人呢!”打起来了,有抢口袋的,有抢表的,有扒鞋的。有一个流氓说:“小宝,别让他喊!”“哎!”小宝一伸手,从腰里拿出一把刀,照着这人“噗”就是一刀。几个流氓一看,出人命了。什么叫义气?跑吧!哗!全散了。正这时候,巡夜的官兵从这路过,一看地上死人,都是血。小宝那攥把刀,正愣神呢!那还等什么呀?抓!人家全跑了,就抓住小宝一个人。
王氏在家中一算日子,连着半个月,小宝没回家。“干吗去了?哎,回来得说说他,不小了,该干点什么了。”正想着呢,咣当,门分左右,进来一个差人。“你是王氏吗?”王氏一看,衙门口的人。“啊,是,您?”“你有个儿子叫小宝吗?”“有啊!”“告诉你,你儿子抢劫杀人,已问成死罪,明天在菜市口开刀问斩,你去收尸去!”“啊?!”差人说完了,调头走了。王氏就觉得天也旋地也转,眼前一片混乱,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等醒过来,天已经黑了。王氏坐在屋子里放声痛哭,声音凄惨,铁石之人也要伤心。街坊邻居个个叹息,也无言相劝。
转过天来,王氏心说,无论如何,也得去法场看看自己心爱的儿子。跌跌撞撞赶奔菜市口。
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都来看出红差的。败草衰零,木叶尽脱,西风正紧,北雁南飞,已是深秋。小宝面向东跪等待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