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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推过来。
……快一个星期了,傅云祥那儿居然没有一点动静,他总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了我的。不是寻死觅活,就是威胁强迫,大概在同他的父母商量对策吧,总得想个法子说服他才好。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家里人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发动一场“暴风骤雨”,而别人呢?谁能帮助你?不是有人告诉你“太晚”了么?而你又偏偏拒绝了另一个人的“怜悯”……
“下课了!还愣着干什么?”苏娜冲她诡秘地撇撇嘴,“这几天你咋的啦?”
“瞧你那小脸儿一点笑影没有,下巴额都尖啦!”苏娜眯起眼打量她,“怎么样,现在还不到八点,不算晚,带你到话剧院一位化妆师那儿去,她那儿有高级珍珠霜……去不去?”
芩芩摇了摇头。两天不见,她发现苏娜又换了一种发型:后脑上梳起的发髻象又细又亮的金丝蜜枣。她总是那么漂亮,漂亮得叫人羡慕;又总是那么热心,热心得叫人讨厌。
芩芩回过头去朝教室的最后一排望了一眼。当然,没有,还是没有他。他没有来。
她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我问你一点事呀?”她鼓足了勇气问苏娜。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苏娜诡秘地眨了眨眼,“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芩芩心慌了,好象被人揭穿了一个秘密。
“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你在惦记他,对不对?”
“谁?”
“曾储,那个水暖工。”
芩芩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也是刚听说——他,受伤了。被人打了。一群小流氓,嗬,也真有他的,一个干仨,可到底儿架不住……”
“你说什么?”芩芩惊叫起来。
“有人说就是他一直揭发的原来单位的那个领导报复他……因为市里最近派了调查组,调查那个工厂的问题。那人眼看现在这形势,斗不过了,想把他打成脑震荡,就来这一手……哎,故事长着呢,回头有工夫再给你讲,我该走啦……”
“等等!”芩芩抓住了她亮晶晶的皮手套,慌慌张张地说:“你,你知道他住在哪儿?”
“这个……”苏娜笑起来,神秘地耸了耸肩。
“好苏娜,你一定知道……”芩芩简直是在哀求她了。现在她觉得苏娜一点儿也不讨厌,不讨厌了……
“自己去打吧!”苏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离这儿不远,马家沟一座从前老毛子的教堂对面。”
“谢谢你!苏娜,谢谢你!你真——嗳,改天再谈吧!”
芩芩顾不上说再见,跑出教室,一口气冲下楼梯,跃出了大门。
夜沉沉,只有雪地的亮光,照见夜的暗影。
风凛冽,只有横贯全城的电线,为风的奏鸣拨着和弦。
然而,夜挡不住青春的脚步。无论多么黑,多么晚,她要去找他,找到他。
寒风吹不灭生命的火焰。无论多么冷,多么远,她要去找他,找到他,也一定能找到他。
那所古老的教党的尖顶,在黑暗的夜空里显得庄严肃穆。沉重的铁门紧闭,微弱的路灯照见空寂荒疏的院子里未经践踏的积雪。一只残破的铜钟,在黑夜里发出不规则的沉闷的响声。
芩芩没敢再往里看,快快逃开了它。小时候她上学曾常常走过这里,从那高大幽深的大厅里传来含糊不清的赞美诗,总使她觉得压抑和迷茫。生活是什么呢?难道就是跪在那里忏悔和哭泣?不,生活也许更象栖息在教堂屋顶上的那群鸽子,每天早上在阳光里象雪片一样飞扬、舞蹈……就在这教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溜冰场。虽然冰场上总是静悄悄的,却充满着生命的活力——旋转、飞翔……
“信念……”第一次见他,听他说这个词的时候,面容几乎同这教堂一般神圣。可他就在这神圣的教堂对面,呵,一座小屋,芩芩掏出书包里的手电照了一下,这破旧不堪的倾斜的小屋,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从窄小的窗子里透出来温暖的灯光。芩芩伸手去敲门,心不由怦怦跳起来。
……怎么说呢?“来找你。”“找我干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你来干什么?要我送你回家吗?”“不要!”“那你来干什么?你很难过是吗?我看得出来……”“不是……呵,是的,我很难过,因为听说你病了,受伤了……我来看你……”
没有人来开门。
芩芩呆呆站了一会。忽然,那窄小的窗子里飞出一阵热闹的哄笑。
“真赢了吗?”
“真赢了,这还有假?我在青年宫亲眼目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起初心里直发毛,那个日本人,听说几年蝉联冠军,好厉害,棋子儿捏在手心里就同摆弄颗石子儿差不多。咱们那位毛头小伙子,外号火鸡,初出茅庐,还嫩着哩,替他捏把汗……”
“我知道那小子,有胆魄,去年东三省围棋赛,夺了魁首。”
“就是他,嘿嘿,没成想,他真替咱们中国人长脸,坐那儿一动不动,小眼睛一眨一个主意,没等你看清那棋是咋围上去的,喝,对方就傻了眼,打得落花流水了……”
“真棒!”
“哦——小火鸡万岁!替咱们争了这口气!”
“中国人到底儿有志气!”
“今儿过节啦!”
“……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美丽的太阳岛,多么令人神往……”有人唱起来,用脚敲着地面伴奏。
欢声、笑声、歌声,还有筷子有节奏地打着脸盆的声音,不高明的乐器声,听不出是二胡还是笛子……
芩芩禁不住轻轻踮起脚尖向窗子里望去,屋里有好多年轻人,正嘻嘻哈哈闹得高兴。有两个人抑丰小木凳合着那歌儿的节拍在原地跳着、转着。而他,曾储,靠在屋角一铺土坑的墙上,头上扎着绷带,手里却抓着一只口琴,送到嘴边要吹,好象疼得咧了一下嘴,无可奈何地笑起来,用口琴轻轻敲着炕沿,打着拍子……
“猎手们,猎手们背上了心爱的猎枪……”
“我们赢啦!”有人又喊。
“今天过节!”
“小火鸡万岁!”
“还有篮球、足球、排球、冰球呢?!”曾储突然欠起了身子,抽出一只枕头朝天花板扔去,“我祝中国队统统打翻身仗!”枕头落在他头顶,他又把它抛上去。
“我响应……”
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有人把一只热水瓶抛上了半空,没接住,掉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炸了,银色的碎片落了一地。又是一阵大笑。
“曾储这回连开水也喝不上啦!”
“假如明年的排球赛中国队打赢,我豁出来买一个新的!”
“先灌上一瓶生啤酒开庆祝会!”
“哈哈——”
他们笑得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真诚、坦率,小小的一间屋子,充满了朝气和热情。好象一只火炉,看得见那热烈而欢快的火焰在燃烧跳跃。生活在这里,好象又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芩芩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羡慕他们。她很想走进去,走到他们中间去,加入他们的谈话,那难道不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吗?……
小屋通往外屋的门那儿,似乎有一个过道。她又轻轻敲了敲门,可是仍然没有人听见。她犹豫了一会,试着拉了拉外屋的木门,门没有插,“呀”地一声开了。
她轻轻闪身进了进去。掩上门,解开头巾,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啪——”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差点打在她的头上。她抬头看,黑乎乎的天棚什么也看不清,大概是块剥落的墙皮吧,地板的每一记跳动都会使它发颤——这是芩芩对这个低矮的平房的第一印象。
屋里的人仍是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响,他们讨论得紧张热烈,芩芩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
这与其说是一间平房,更不如说是人家家里搭出来的一间偏屋。外屋的墙是倾斜的,半截的砖头露在外面呲牙咧嘴地作着鬼脸。阴湿的墙缝呼呼往里灌着冷风,屋角挂满了成串的白霜,还有两根亮晶晶的冰柱。靠近里屋的那面墙下,有一只炉子连着火墙,炉火很旺,烧着一壶开水。炉灶的另一头有一只熏得漆黑的铝锅,一块砧板和一把菜刀,窗台上搁着几只土豆和一棵冻得梆硬的白菜……
芩芩望着它们发愣,心里吸进了一股凉气。她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一个鼻音很重的男声慢条斯理地说,“再优秀的人物,也是自私的,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