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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毕业同学中最令我敬佩的是王海容同学。她是王造时的女儿,当然在 劫难逃。班上逼她发言检举自己的父亲。她被逼不过,同意发言。临上场却说:
“我的父亲,他,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是很伟大的。”
于是全场哗然。在以后的批斗会上她从不屈服。还带了本英文小说去看, “你们的话我爱听就听,听不进就不听”。指责她时,她转身就走。主持会议 的人指使一个头脑比较简单的同学去拉她回来,她怒斥他“你想干什么!”那 小子慌忙倒退不已。她的男朋友已毕业,在同济大学工作,曾在他家帮其父誊 写过演讲稿。此事被她的一个好朋友在也被打为右派后说了出来。于是又多了 一个右派。
王海容同学英年早逝,未能等到平反。她的父亲亦于文革的监狱中去世。 我写回忆至此,忍不住停笔唏嘘。回想起在复旦吃最后一顿饭时,正碰上她, 同桌用餐,相互勉励的情形,犹如昨日却已恍如隔世。逼迫女儿反对父亲,不成, 则迫害之。天下有是理乎!海容同学将永远活在我心中,永垂不朽。
开学后,我没有被安排工作,逍遥自在得很。继续跟着王恒守先生做研究。 故仍常去他家。讨论之余,天南地北,论古说今,相聚甚欢。王恒守先生这时早 已成了报上连篇累牍咒骂的对象。他风趣地说起春节联欢晚会上,王中出了一个 灯迷“寡人经常右倾”打现代人名一位。大家一看哈哈大笑,说是王恒守。
王中是新闻系教授,很有歪才。曾有一次坐在登辉堂主席台上,闲不住写 了个条子“阳夕光西无常明,监囚亡灵呼曲冤”,递给主席诸君。这些主席正是: 杨西光,吴常明,邹剑秋,王零和胡曲园。他们一个个看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王中也被打成右派,其主要罪状之一是说了“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语近幽默,却也很有道理;怎能和以新闻为教育人民的观点相容呢,虽说人民是 主人,据说又最聪明,何必佣人去教育?
王恒守先生主要是说了大学应该教授治校。老先生为人耿直、爽朗,经常 出语幽默。他这时也经常被叫到九三支部去批斗,对我说:
“开会必须剃了光头去,才不怕揪辫子。”
我答道:“那也没用,他们会捻你汗毛当辫子。”
说罢两人大笑。但他还是做了极详细的检讨,洋洋数十页,其中提到我 的部分甚至将我得过学生科研奖,他在奖品簿子中题了一首诗“声光电热探真诠, 莫让前人先著鞭;数理文章通一变,乾坤扭转几重天”也算罪孽写了进去。造的 理由是使我骄傲了才会变右派。这既反映了老先生的谨慎,也可说明在运动中人 们的心态。在没有法制约束的一批恶棍的围攻下,很有一些人顶不住时,不但把 一切所知的都抖(17)了出来,而且千方百计地把自己的事推卸到别人头上。装出 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好象推说自己思想受某人影响也可救他的命似的。先生都有 所防备也。
记得8月8日那天,我在工会楼楼上,被斗罢以后走下来。看见大厅里正 在斗孙大雨。便走进去观摩。只见孙站在前面答复责问。也早成右派的图书馆 馆长潘某、生物系教授张某分别登场责问,因为孙忘记了他们的一次谈话内容。 他们指责说那是在某月某日,竟然还会说:
“那天谈得很晚,你舍不得请我们吃饭,是到宝大(18)去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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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单从这标题将牛鬼、蛇神两个词拆成四个就可见其水平了。 (16) 按规定凡1949年10月前参加革命的,其退休称为离休,待遇远高于 一般退休人员 (17) 这里我选“抖”字而不用“说”字,因为前者更说明问题。抖衣服 时不但口袋里的东西,而且连灰尘也都抖出来了。 (18) 上海淮海中路的一家西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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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报上正经常以孙大雨吝啬来对他人身攻击。此语一出,举座喧哗, 纷纷嘲笑,辱骂他。孙则举着一卷纸往头顶上敲击,愤怒地说;
“我不记得了嘛!”
此情此景除了说岂有此理外还能说什么呢,这些至少曾是他的朋友的人 即使对他的吝啬有看法,也怎能在这种场合用这话去侮辱他呢。这不就是落井 下石吗?
孙大雨先生成为右派的情况和我所知其他人都不同。他解放前原是上海 大学教授联谊会主席,解放后权位大大地不如前了,未免牢骚。以老革命自居, 骂人成性。恐不免是为地位之争吧。
然而他的批斗会也确实令人寒心。回忆那位张教授也曾在上海市宣传工作 会议上以“千士之诺诺不若一士之谔谔”开头慷慨陈辞提了不少意见。很有士大 夫的气慨。然而一旦受到攻击,他和朋友之间非但做不到“泉涸,鱼相处于陆, 相嘘以湿,相濡以沫。”反而相互攻讦。我想起清人周容的文章《芋老人传》中 有一段生动的描述:“老人邻有西塾,闻其师为弟子说前代事,有将相,有卿尹, 有刺史守令,或绾黄纡紫,或揽褰裳帷,一旦事变中起,衅孽外乘,辄屈膝扣首, 款惟恐或后…”说的是一位塾师平日里和弟子们熟读圣贤书说的都是忠君爱国之 道,但一旦城陷,纷纷争先卖国唯恐落后。我对张、潘的批评也许是只看到了表面, 然而当时整个知识界的情形却真是可悲。你只要想想百万知识分子被无端的打为右 派,纷纷落马时却又相互攻讦的惨状;特别是那些头面人物,争相自我辱骂。无怪 事隔多年后有人批评说中国知识界之所以被毛打得落花流水,其自身之没有脊梁骨 也是原因。这不正应了一句古话“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吗?
散会时已是中午,我到食堂一看十分拥挤,便走进来喜饭店。这是一家很 小的饭店,只有不多几个火车座,除了一个外,也都已满座,但人们还是往已 坐了四、五个人的座位中挤。背朝里的那位没人敢惊动的大人物正是孙大雨先 生!我毫不迟疑地走过去,转身向外坐下,微笑着轻轻地说了声”你好”。他 不敢答理我,甚至微笑也不敢。但我相信他是得到安慰的。说时迟那时快,唰 地一下,全体目光向我投来。我心里想“你们又能拿我怎样?”这件事发生在 我被上报纸批判的前一天,所以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舒服的日子没几天,就来了通知。蔡怀新安排说“请你到系图书馆去指导 编目。”蔡是53年毕业的,此时已是讲师,是一个党员干部,说起话来是很客 气温和的。我于是到图书馆去上班。系图书馆的规模很小,只有两间房间,书 籍主要都在外间,有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供阅览。里面是个小间,放即期期刊, 有沙发。我搬了桌椅进去放上打字机办公。系图书馆并不每天有新书来,工作 太轻松了,明摆着是硬添出来为了不让我闲着而设的工作。
我既然做了这份工作,就也兴致勃勃地去大图书馆借来了许多图书馆学的 书看。发现了图书馆目录的许多不足之处。至少就系图书馆而言,其图书分类 竟还用的是几十年前的王云五分类法。于是我按当代的物理学拟定了一张新的 分类表,请示系主任同意后,开始将书籍全部重新编目。
我这时在学校宿舍里无人说话,便搬回家里去住。每天上班路上要一小时, 约九点钟到校。不久他们传话说我应按时上班。我回话说;我是教师,本没有上 班制度,何况你们安排的是“指导编目”。我不但每本新书都亲自编好目,打好 卡片,还主动提出重编全部目录。这点工作根本用不着多少时间。如要我按上下 班制度上班,请先降我为职员。他们也就没有再坚持。
转眼秋去冬来,已到了11月份。我的父母亲为我选12月1日结婚。照农 历算法,这也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和金美梅相爱五年了,双方家长也 有往来,这是顺理成章的婚事。我父亲按着古礼还亲自去求亲,约定了婚期。 只是因为我的事见报以来,金的同事们都劝她和我分手,所以就没有事先与 她们说过。这一天,她去见工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