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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面和花朵-第4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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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庄的亲戚是什么意思吗?一被捉住说成是刘川家的青麦──难道刘川家的青麦,就是可以让人乱拾的吗?」 
  等等。这个过了花季的老杂毛娘们──60年后我们这派家族的子弟听到她的话,还有些愤愤不平。说成你家怎么了?拾你一把青麦,还你一个感激,孰重孰轻?──我们家族的荣誉,还值不得你一把青麦?这也就是放到当年,如果放到现在,我们的白石头兄弟几个,马上就会让你知道你这话应该承担的历史责任。──上升到艺术,这也就是日常错误和误会的魅力呀。但是这些富有魅力的地方,又被老胖导演给忽略和折叠了──不由分说一下就打到历史的皱折里去了。留下的仅仅是错误。这时的导演,就和这个情节之中的刘川老婆一样,再一次遭到了我们这派家族和几个虎背熊腰弟兄的唾弃。──甚至,老胖导演还有比刘川老婆可恶的地方呢:他不但忽略了我们正常错误的温暖和魅力,而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都给搞颠倒了。 
  3.1943年俺家被土匪洗劫事件──也被导演给粗糙的忽略了。据俺姥娘说,那时俺娘还穿著连脚裤。没有1943年的土匪洗劫,还没有1945年的孙庄「拾麦」呢。前因后果在这里被导演给颠倒了──他安排的是「拾麦」在前,被土匪洗劫在后;其实情况恰恰相反。就被土匪洗劫本身来讲,他也只把它当成了一个简单的可以使情节发生转折的灾难,岂不知灾难对于当时是灾难,对于后来就是一次永远深刻的话题和温情了──你事后居高临下的安全的叙述,不就存在于对当时灾难的回顾之中吗?──对于直接的赤裸裸的温情你忽略不计还可以理解,对于灾难之中的温情你也掉以轻心只是采取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应付了事就可见你所包藏的祸心了。你让什么给搞昏了头呢?艺术中的隽永又从何谈起呢?这时对你的责备就和前几次的责备在意义上不同了。──于是我们在把这个故事重新叙述的时候,就将叙述人选成了当年的事情经历者俺姥娘。姥娘倒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对这段历史──灾难和灾难之中包含着的温情──叙述得绘声绘色。她上来就是: 
  「民国三十四年冬天,咱家遭了强盗的抢劫。那时你娘还穿著连脚裤……」 
  开头就不俗,开头就富有悬念。屋子里一片鸦雀无声。我们知道现实自身的安全,于是我们对历史更加紧张。既安全又紧张的艺术张力,就存在于我们对灾难和历史的回顾之中。而这样含有戏剧因素的紧张开头──在你的戏剧中怎么就成了平铺直叙呢?──俺姥娘接着说,──那天半夜,全家正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听到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姥爷以为是二姥爷来送牲口呢,问:  「谁呀,是老二吗?」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当兵的,号房。」 
  队伍路过村庄,要到老百姓家号房,这种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景啊──而这样的时代背景也被老胖娘舅给忽略了。──于是姥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披起衣服点起一盏麻油灯就来开门,但门一被打开,姥爷兜头就让人用被子捂住了头,接着姥娘和穿著连脚裤的俺娘也被人捂到了被窝里。接着家里就遭到了土匪的清洗。柜子打开了。姥娘长年织下的布匹被土匪抢走了。粮食被掏空了。杆子上的棉衣和单衣也被人卷起扔到了一个大口袋里。牛圈里的牲口也被人「哞哞」地牵到了门外。入睡之前我们还是一个殷实的人家,眨眼之间就变得一贫如洗。但这还不是事情的结束呢──或者说仅仅是事情的开始。接着就出现了错中错。本来姥爷的态度是劫了就劫了,倒霉就忍了,一切从头再来。但第二天早上俺的二姥爷插手了。他的一个著名的理论是: 
  「这次你不弄个水落石出,下次别人就更要欺负你了。」 
  他把事件放到了一个主观的人文环境中来观察──于是理论是正确的,但步骤是荒唐的──同时他还在其中夹藏了私货──三里之外的村庄有一个莽汉吴金发──嘴里镶着金牙,二姥爷平日就看他不顺眼,于是就断定这次抢劫是他领人所为──让我们家出了二百大洋,雇了一帮真正的土匪又把吴金发家给洗劫了。其实这次抢劫跟吴金发无干。这样事情就闹大了。吴金发家不干了。而这时二姥爷像老鳖一样缩回了头──你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你不具备勇敢的心,剩下一个复杂的残局让姥爷和姥娘收拾。这时能怎么办呢?姥娘和姥爷只好把我们家的几间瓦房抵给了吴金发,这可就真成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没有这场灾难,1945年俺姥娘还不会带着俺娘到10里之外的孙庄去「拾庄稼」。──被土匪洗劫的时候俺姥娘没哭,现在看着别人来扒自己的房子,姥娘抱着还穿著连脚裤的俺娘,坐在自己的牛圈里放声大哭起来──从当天上午八点,一直哭到月牙偏西──这时哭的就不仅仅是抢劫甚至不仅仅是扒房子了──这才是这段情节的落脚处呢,60年后我们想起来都怅然若失──而老胖娘舅只把抢劫当成了抢劫一带而过──这时你就和俺家二姥爷没有什么区别──你同样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同样不具备勇敢的心──你不敢正视我们的情感──我们蔑视你。 
  ──被我们蔑视的老胖娘舅在以后的叙述中对我们情感忽略的地方还有: 
  4.1946年,俺家买了一盏新兴的马灯。一个小火头被罩上灯罩,就发出了比原来油灯亮10倍的光芒。马灯买回来八岁的俺娘爱不释手,夜里睡觉也让放到她的床头。但在马灯照耀着我们的第三天晚上,俺娘脱光了小身子上床睡觉,突然又起来扒拉桌子上的一团黑糖;黑糖没扒着,却扒翻了马灯。扒翻马灯倒没有什么,但是马灯的灯罩一下滚落到俺娘的被窝里;俺娘的前胸上,立刻被滚烫的灯罩烫了一个大疤。俺娘像鬼嚎一样哭了起来。接着好几天家里又是神鬼不安。──虽然接着姥爷姥娘领着俺娘看烫伤连续几夜轮流抱着她在地上行走的情节和以前带她看大腿根的「黄皮疮」有些相似──由此也可以看出,俺娘打小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但是对于这个马灯的细节你忽略到连提都不提的程度,也有些太过分了。──对俺娘的戏份删得太重。──看似在历史上有些重复,但是到了60年后我们重新叙述的时候,它却是区别于「黄皮疮」的的单独一章呢。──因为这里的重点是灯罩。──直到今天,我们还常常把它当作一个折子戏来说: 
  「1946年,俺家买了一个马灯,马灯上有一个灯罩……」 
  5.布袋拾钱事件,也被忽略了。1948年故乡发大水,俺娘和几个孩子到后岗割草,却发现水边的路上有一个布袋。由于俺娘的腿快,就跑到前面先于其它几个孩子捡到了手中。为此几个孩子还产生了纠纷,金枝小姨说这布袋是她首先看到的──为了这个,二姥爷还有些不高兴呢。布袋拾到家里,姥娘先是在那里埋怨俺娘: 
  「拾到家里一个布袋干什么?拾到布袋是气!」  但等打开布袋一看,全家人都傻了眼。因为布袋里「哗啦哗啦」滚出来三百块现大洋──这么多大洋,俺家从来没见过。过去请土匪洗劫吴金发,也只花了二百大洋。到了晚上,一家人关起门来不说话。姥爷第一次抽起了旱烟。抽完一袋,就在门框上「啪啪」地磕烟袋。月牙偏西了,他终于看着俺姥娘的脸色开口说: 
  「我的意思,这布袋钱咱不能要,还不知是哪个卖买号的人丢的呢。如果丢了钱找不回来,老婆埋怨他(这个时候姥爷有些设身处地了),他一下想不开上了吊,咱不就作孽了吗?」 
  觉悟就是这样一个觉悟,这和当时由谁统治着中国和对我们进行什么教育没有关系。姥娘也说: 
  「这布袋钱咱先不要动──等有人来找,咱就还给人家。」 
  第二天,村里的村丁老狗老舅就领着牛市屯的一个粮食贩子到了我们家。是他到百里之外的焦作府也就是几十年后我骑着自行车去接煤车的三矿所在地去粜粮食,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让钱捎子从马车上滑落下来。当他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布袋和钱时,哽咽一声,泪就下来了。看来昨天夜里他真受老婆埋怨来着。接着从布袋里掏出30块大洋,一定要让姥爷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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