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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头也是日暮途穷,这时再一次放下自己的架子问:
「那你说,他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这时小刘儿确实说出一段非常精彩的话,连白石头也真的豁然开朗了。小刘儿说:
他整天想的都是他的病啊
既然他是一个与我们不同和异样的伟人,虽然他有些小做大──仅仅统治着一个村庄,但是从他的所作所为,又和统治一个国家和民族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没有区别,就像世界上许多伟人一样,这种异样和超常就不会仅仅表现在人生的外表和他内在的思想和漂浮,一定在生理和身体结构上也会与常人不一样。这时他才能飘浮出与常人不同的云朵和耐心呢──别人想到的,他压根就没有想;别人没有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这个时候他在这个世界上怎么能不孤独呢?──他的孤独一定要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外表给体现出来以证明着他在世界上的不孤独;而当这个孤独者只是统治着一个村庄的时候,他剩下的可不就是借酒浇愁和耐心地等待站到他老婆墓前那辉煌的一刻吗?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在等待老婆的时候也同时在等待着我们也就毫不奇怪了。这些孤独的历史上的大人物在生理和身体结构上的异常常常是:
1.非男非女的阴阳人──如希特勒。
2.坐轮椅的残疾──这已经是最体面的不正常了──如罗斯福。
3.同性关系者──如……
4.虐待狂──如……
5.疑心病者和怀疑论者──最大的表现是认为他身边的人都想谋杀他。
6.患有急躁症。
7.患有多动症──最大的表现是在主席台上不断扭动他的身体、屁股和挥舞他的手臂。
8.患有中风
9.患有老年痴呆症。
10.患有花柳病。
11.患有其它不可告人的病症。
12.什么病都没有,他怀疑自己患有多种疾病。
……
那么我们的王喜加表哥,患的到底是哪一条病症呢?当白石头和小刘儿对王喜加表哥的具象和漂浮终于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之后,他们对真理细部的划分,又因为各自本相的还原开始争论不休和各执一词了。他们各执一词的坚定、坚决、坚硬、坚强、坚持、坚固、坚信、坚实、坚守和坚韧的区别仅仅在于:
小刘儿坚持病症的第三款──同性关系者──这就有些借王喜加病症想挟着他的前三卷卷土重来的嫌疑了──是想借此翻自己历史的案吗?
白石头坚持第十一修正案──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病症──不然他就解释不通自己花那么大功夫为什么还对王喜加的具象和漂浮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让小刘儿这个老杂毛把自己从深渊中解救出来了呢?
……
但是他们恰恰共同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对于这个复杂的世界和王喜加表哥来说,既然统治一个村庄和统治一个国家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历史上的伟人时刻都在思索和漂浮、烦恼和叹息,那么这些条款中的一条,是不是能概括他们复杂和异常的生理和身体结构呢?也许世界的伟人之超常倒是表现在:
这不正常的十四条,他可能全部占有
……
这才是他在本卷第九章终于领导我们血流遍地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心理基础。
这时他才终于显示出他具象和漂浮的风采。
风声鹤唳的一九六九啊。
8、娘舅
说过王喜加,现在该来说说俺的娘舅了。提起娘舅,我就想起了中国通俗小说《水浒传》中的娘舅。那里的娘舅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像后来的王喜加表哥一样,而俺的娘舅最后却窝囊得被亲人逼得上了吊。一声「娘舅」,救了一个无赖──书中叫「好汉」──的性命。刚刚他还喝了两口黄汤将自己的破衣服团成一卷当枕头赤条条地睡在破庙里呢。接着娘舅和无赖又纠合了一个文理不通的乡村教师──当初我们也在村里上小学,他就是一个孟庆瑞;接着找到几个打鱼的,一个跳大神的巫汉,一个赌钱的老鼠──担了一担黄酒,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黄泥岗上成就了一番大业。虽然看起来有些好笑,但这就是历史。人家的娘舅和俺娘舅的区别仅仅在于:人家的娘舅在生活中有一个突然爆发,敢担着血海般的干系──我们要再一次提到干系──而俺的娘舅一辈子没有干系倒是一身轻于是别人的娘舅就成了大碗喝酒和大块吃肉的山大王或是首相总统都料不定,而俺的娘舅到了晚年儿孙饭都不给他喝于是只好上吊。活该。你生前身后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唯一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就是平淡的一生从来不担什么干系──于是我就想到了自己最后的出路──但是从你最后的结局看生前不担什么干系最后也不一定平淡呢──你恰恰在自己制造的阴沟里翻了船。别人的娘舅在说:
时不我待
该取不取,日后生悔
一不做二不休
脖子里这腔热血,就是找不到买主
连那个老鼠担酒都唱:
烈日炎炎似火烧
田里禾苗半枯焦
农夫心里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
一群乌合之众,取起那套生辰的富贵就享用去了。昨天还是一个穷光蛋,今天就成了百万富翁。托塔天王晁盖──他们那里也分东村和西村──东溪村和西溪村,西村镇妖的宝塔,他托过来放到自己村头,这就是托塔天王了?后来上山打仗,也是意气用事,战争的原因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他连俺村王喜加表哥的水平都没有,梁山泊最后怎么能不像俺的娘舅一样在阴沟里翻了船呢?──他最后被人一箭射死,也是意气用事在先──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俺的娘舅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打鱼的穷汉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就不要说了──爆发户的嘴脸和几百年后的今天没有什么区别;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个白日鼠白胜,本来是一个在酒馆和赌场喃喃自语的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也经常到镇上赌钱,阮小五还偷他娘头上的簪子──后来因为历史的机遇和贼胆包天也跟着别人成了闯荡天下的英雄;偷了东西埋在自己的床下──连东西都不会藏匿;事情发了还蒙在鼓里,人来捉他他只会躺在床上装感冒,拉出来又面皮红润,一进大牢什么都招了;后来被别人救出大牢──不是他自己破牢而出──上了山,也是跟着别人瞎混──他是一个被别人带着的人。但就是被人带着在世界上瞎混,也比毫无干系地孤独活一辈子要好呀。──但是俺的娘舅在人生的最后突然又与这些人有些相通,那就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刻,他还敢于一根麻绳上吊自杀。当他在外部不敢担什么干系的时候,他在自己身上还是敢担一些干系的。自己就把自己给解决掉了。但是他临死前呼喊的语言又让人多么替他惭愧──他在那里喊:
「让我吃一口干的。」
……
我对黄泥岗上起事的日子也很感兴趣。烈日炎炎下的一个普通土岗,看起来也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到了正午,大家像过去一样容易困倦和打不起精神,当你不想改变什么的时候土岗就永远是土岗──杂草和荆棘中的蝈蝈和蟋蟀永不停歇地在唱歌,当你不想进入状态的时候世界就永远是原来的样子。但就是在这种貌似平庸和慵懒的日子里,哥儿几个就像几百年后伟大的球星一样,刚刚在球场下还是一副生活的懒洋洋的样子,上了球场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马上就能进入状态成为前突后奔的箭头──这种马上能从一种状态转入另一种状态,马上能从一种日常转为一种特殊,马上能从一种漫长和慵懒转为一种清醒和巨龙出水一样的超越而在一个貌似平常的正午和貌似平常的炎热的黄泥岗上掀起一场风暴,这些别人的娘舅们比起咱的永远在生活中打不起精神产生不了浮出和超越、背叛和叛逆只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最后关头才勇敢地来了一个血淋淋的猛烈结尾的娘舅──确实要鲜活和生猛多了。──这此些娘舅在干了这件大事之后,倒是又回到的生活的日常状态,一边躺在村头的大柳树下摇着手中的芭蕉扇似睡非睡和似梦非梦──生活让人瞌睡──,一边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这时倒对世界吐了一下舌头说:
惭愧!
接着又瞌睡去了。这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