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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面和花朵-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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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走来走去,我们幻想你下了舞台就跟我们回家。台下人头攒动,我们大呼小叫。谁说我们乡下少年没有情调和不注重气氛呢?这就是我们和时代共同携手创造的一例。就好象30年后我们作为民工进城,你也能在街头看到我们穿著廉价的西装满怀豪情地站在街头向自行车人流中的姑娘乜来乜去呢。──那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年代。台上唱着唱着,还突然伸出两只长号,等铁梅的拖腔唱完,抓住尾巴再「嘟嘟──」地怀念一阵。除了台下和台上,我们还特别关心后台的一切呢──我们爬上台子钻到幕布之中。阿庆嫂和铁梅在台上互不相干,怎么到了后台就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呢?──她们在说些什么?座山雕和喜儿原来是夫妻。郭建光和刘副官原来在后台是一个人。阿庆嫂和铁梅,还有喜儿和柯湘,为什么突然钻出幕布向黑暗的野地里走去了呢?她们要去干什么?杨白劳也想跟着去,被一群戏中的英雄妇女给哄笑着赶了回来。这时小猪蛋和大椿树故作聪明地说──其实他们不说我们还能不知道吗?现在他们自作主张地将这神秘给挑破了,反倒让我们气愤──: 
  「她们肯定撒尿去了。」 
  「这是女人的习惯,撒尿也要结伴。」 
  「她们要走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才解裤子呢。」 
  「看,她们已经蹲下了。」 
  「她们已经撒尿了。」 
  …… 
  接着大家就不说话了。不知道谁还愤怒地吐了一口痰。这时我们又有一个担忧:她们最好只撒一下尿就够了,千万不要解大便。撒尿对我们有美感,一解大便可就破坏了我们的幻想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白石头养成了不但关心前台还关心后台,不但关心桌上的菜还关心厨房剥葱剥蒜的习惯。最后的效果就是不管反映到生活还是反映到艺术上他就比我们深刻了。当别人赞扬他的时候,他就往往会不着边际地自言自语或是喃喃自语地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呀。」 
  …… 
  所以当一群捣子在月亮升起的打麦场上要告别担忧和恐惧唱一下豪放和爽朗的歌时,大家就开始在八个样板戏中挑来挑去。幸好是一花独放,让我们挑选起来不伤脑筋。我们不用费什么劲当然还是费了很大劲大家对待八个样板戏就像拣烂梨或是挑烂桃一样在那里扒来拣去──正因为是八个,意见也不太好统一呢;只是拣到最后,筐里已经没有什么烂梨可供挑拣了,大家才以三分之二的压倒多数排除了胡传奎和阿庆嫂、铁梅、喜儿还有不争气的杨白劳──女儿都让人骗去,你还喝什么卤水呢?──终于选到了郭建光头上。也就只好是他了。也就只好是《十八颗青松》。我们的捣子正好是18个,大猪蛋、大椿树、秃老顶和刘老扁、小刘儿和白石头……还不是18颗烂梨一样的青松吗?于是我们就慷慨激昂地唱出了我们心中的1969年的打麦场上的豪放和爽朗。冰盘一样的大月亮,就在我们的合唱声中冉冉升起。 
      要学那 
      泰山顶上一青松 
      挺然屹立傲苍穹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 
      九千个雷霆也难轰 
  (多大的汽派,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我们无往而不胜。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我们再不是那悲悲切切和庸人自扰的人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的胸怀一下就开阔了。妈的,还有什么恐惧和担心的?为什么非要在恐惧和恐惧之间夹缝里求生存呢?我们不怕!一切的恐惧和烦恼,就当作是对我们的修炼吧。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我们的附着物吧。当我恐惧你们一切的时候,我也就一切都不怕了。当我对你们的一切都胆颤心惊和不知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候,我也就无往而不胜了。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一些吧!) 
      烈日喷炎晒不死 
      严寒冰雪郁郁葱葱 
      枝如铁 
      干如铜 
      伤痕累累 
      倔强峥嵘 
      崇高品德人称颂 
      俺十八个伤病员 
      要成为十八颗青松 
      …… 
  但是我们和18个伤病员还是有区别的。虽然都是受伤之后的坚强不屈,但是因为我们受伤部位的不同,你们受的是外在的枪伤,我们受的是心中的创痛,于是我们在豪爽的同时,也不像你们那么干脆呢。我们在豪爽的同时,还有一种对从无见过面的朋友和从来没有见过的远方的呼应和怀念呢。还有一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感觉呢。我们在唱出豪情的同时,还生发出一种温柔、怀念和迎接的意味,于是它就和前边的伤感和恐惧有了遥相呼应的效果我们的感觉就进入一个自己的信道而不是别人的歌词。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唱出的才是自己的歌而不仅仅是样板戏。我们唱的不单有前台还有后台,不单有指导员还有阿庆和阿庆嫂,不但有这出戏里的阿庆和阿庆嫂,还有别的戏里的铁梅和喜儿呢,不但有戏之内,还有戏之外月光之下的小便。不但有与这戏有关的一切,还有和这一切没有关系的朋友和亲人呢,不但有已经出嫁和就要出嫁的表姐,还有已经和我们离婚的吕桂花和已经被窗户拍死的牛三斤呢,不但有这些我们认识的亲人,还有那些我们不认识的大路上行走的所有面善和和蔼的人──亲爱的叔叔大爷们,我们肯定能一见如故──甚至包括那些我们一见就发怵的人,现在也在我们的思念之中。30年后,白石头在一次酒宴上碰到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饭前饭后,都对这女人照顾得格外体贴;酒没喝完,就主动给她加满了;话没说完,就给她找好落脚的余地又挑出一个新的话头;酒宴结束了,白石头又彬彬有礼地替她穿上了外衣。这女人被白石头弄得兴奋异常,以为徐娘半老又找到了知音千年的铁树今天又开了花──要梅开二度了吗?于是在穿好衣服之后没有立即走人,站在那里像刚才谈话一样等着白石头再提出新的安置──总不能挑动半天而没有结果吧?但是这时白石头彬彬有礼地说: 
  「请你回家之后,特别地替我感谢你丈夫。」 
  这女人一下楞在了那里。以为是白石头对她的戏弄。于是脱口而出毫不冷静地问: 
  「为什么?」 
  白石头答: 
  「上次在一个饭店的大堂里陌路相逢,他对我竟是那么地和蔼可亲!」 
  这个女人马上从另一种庸常的意义上来理解这句话,以为他说的不是事实和他的真实的心情,而是对她年龄和徐娘半老的后悔──挑动了半天,又悬崖勒马了,于是就大怒──还好,出于身份和教养,没有跟他马上翻脸和破口大骂,而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蹬着自己的高跟鞋「蹬蹬」而去。一下倒是把白石头尴在了那里。这时有朋友上来劝他,说: 
  「这样的女人,不要理她。」 
  或者:  「这样的女人,你招她干什么?」 
  或者:  「没看人家多大年龄了?」 
  或者:  「你这戏做得是过头了一些。」  「换谁都得跟你急。」 
  连朋友都把这事当成了假戏真做。这时白石头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和喃喃自语地说: 
  「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呀。我是真想感谢她的丈夫。30年前我就想感谢这种人。不将这种感谢表达出来我就如鲠在喉。为了表达一个感谢也真是为难呀。如果我直接给他本人打电话,他肯定不会当真,以为我在戏弄他;今天见着他夫人了,我以为找到了一个曲折的机会──这就不是两点论而是三点论了吗?这就不存在误会了吧?这就可以通过传导把对一个人的感激传导到另一个人身上了吧?──谁知弄来弄去,还是被当成一场误会和戏弄了。」 
  但在30年前,我们却毫不自知地将我们的友善、思念和感谢表达给了天下所有的人。亲爱的人啊,都聚集到我们的打麦场上来吧。我们甚至有一种: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 
的感觉呢。这就使我们的豪情不空洞了。这就使我们的豪情从郭建光空洞的口号和概念中飞升出来了。──谁知30年后倒让白石头自食其果呢?在30年前,当我们度过了担忧、恐惧,豪情和温柔之后,我们的情绪还没有结束呢,我们还有一种经过分离、流落、千难万险和千山万水之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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