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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烦的机器噪音嘎然而止;朱淑贞拉亮了居室里40瓦日光灯,几乎是同时,孟道庸
拉亮了厨房里的白炽灯;李央、叶寒、朱淑贞的谈话此时正处于冷场;叶幼幼坐在
黑暗卧室的床上,耳朵里寒着耳机,心烦意乱地摆弄被卡住的盒带;李央敏锐地听
到有人进入厨房时钥匙落到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欲言又止(设想来人的身份就
像初见办公室新来的上司那样忐忑不安),这时叶寒轻描淡写地对朱淑贞说:“妈,
是阿达来了。”
我绝没有料到是你。我看到你受到的惊讶不亚于一个庶民突然明了微服出访的
皇帝身份时所受到的惊讶。他懵懵呆呆地闪现出来,茫然四顾,如同一个不知自已
被摄影机对准拍摄的人在镜头前那样若无其事,“蚱——孟达”(蚱蜢的称谓差一
点从嘴中脱口而出)。
“噫,李央,原来是你。”蚱蜢略感意外,声音粗糙刺耳,然后大大咧咧地对
着朱淑贞生硬地嚷了一声:“妈。”瞬息间我明白了你是孟道庸的儿子。
但是,继母她只是“嗯”了一声,表情漠然。这时叶幼幼靠在门框上无聊地嚼
着零食。你弓着背,前倾拉长脖颈,你眨着眼睛仿佛没弄懂怎么回事。叶幼幼和叶
寒姐妹俩在互使眼色。我像个局外人那样,瞅着不知所措的蚱蜢(他像十几年前在
课堂上遭受到老师惩罚似的站着),直至孟道用发虚的故作轻松的话音传来:“开
饭罗。”
第二节
嗜食如命、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你面前的那盘菜就化为乌有——你已经是盛
过两碗饭了;你吃饭的动作像令人倒胃的表演,让在座的人看了直皱眉,连孟道庸
也显得疑虑重重。你就像一个久饿不食的孤儿、亡命之徒或饥饿的老鼠那样无暇顾
及一切,迫不及待地与人争食,惟恐迟缓片刻,面前的粮食旋即会不翼而飞。因此,
腮帮鼓涨凸出如塞进了乒乓球,粗大的喉结显著地在细弱的脖颈上快速转动。我可
以想象未来得及嚼细的食物匆匆忙忙地进入他的胃部,被填实的胃由于囫囵吞枣而
刺激得快活或难受。他用手去拾落在饭桌上的饭粒。但嘴中的饭粒又再次落到桌上,
就餐如同折磨人的一场游戏。蚱蜢的肚子里传出叽哩咕噜的怪叫,打嗝声每隔一阵
有节奏地发出,像灾难信号或空袭时期的警报,牵动着就餐者的每根神经。朱椒贞
脸部的肌肉忽紧急松。然而蚱蜢本人一无所知。
这或许并非他所能理解的丢人现眼和招人讨厌。是食物从中作梗。食物让他的
脸涨得通红。他那张连澡堂里热水都涨不红的白净如丑角的脸,遇到食物如同灌醉
了酒似的泛红,额角的青筋也嚣张地凸出。蚱蜢这副窘状李央并非初见。便秘和赞
赏都会让他脸憋得通红。那时蚱蜢13岁或14岁,我们都是东方红中学(现以一华侨
捐资者命名) 初一(1)班的学生。我们一群瘦猴似的男生都非常清楚他的排泄系
统有问题。1973年至1975年学校臭气熏人的简易公厕里,我们曾多次目睹蚱蜢在便
桶上脸部憋得通红的景象。他那么小的年龄患有便秘真让我们不解。他的体弱多病
可想而知。我们都在暗中取笑过他,孟达的排泄器官一度为不负责任的同学们提供
了无聊的话题,而你,孟达本身却毫不知晓生理和笑资间有什么叵测联系,以致于
毫不掩饰,浑浑噩噩一如既往地表演着陋习。
如果说他有什么异于常人或招人非议之处,究其原因,可能是他在童年曾得过
轻度脑膜炎。人人都知道蚱蜢得过脑膜炎(据说凭着医院的健康证明校方才让他入
了学),那个传播有关他的病史的人我们弄不清是谁,我们只记得患过病的蚱蜢。
没有人关心你是不是留有后遗症,倒是你异于常人的相貌让我们议论纷纷。1973年
9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 全校师生在简陋的中学礼堂里忍受了令人昏昏欲睡的入学
典礼(校长、党支部书记、工人宣传队代表一个个轮流在台上进行了政治训导);
我们绝望地回到教室继续接受班主任——一个相貌委琐的年轻数学教师——死气沉
沉装腔作势的训话。教室里弥漫着汗水的臭味;下午酷热的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架
中射进来;要不是教室斜对面公厕里倒马桶和清扫粪便的臭气冲鼻难忍,不少人准
会呼呼入睡。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但班主任那张唾沫四溅滔滔不绝的嘴巴却不理
会无精打采的五十多个脑袋,那张嘴仿佛要用语言窒息我们——我相信谁也不能真
正领会他所说的一切。有人开始偷偷地做小动作以驱赶困倦。我的目光透过窗外,
看到阳光下的空地上死一般寂静。我在设想空地上应该有棵树,要是树上突然飞出
啁啾的小鸟那有多好啊;可是,除了几只苍蝇的不断骚扰,没有任何意外的奇迹能
使班主任宣布“现在放学”这一赦令。
是你的出现拯救了我们渐趋绝望的心境。
班主任不得不停住了训话。五十多双黯淡的眼睛无一例外地朝门口看——仿佛
那是唯一的希望所在。你由母亲(一个虚弱忧郁的妇女)领着,你的脸色异常惨白,
在五十多双眼睛面前瑟瑟发抖。乘着班主任和你母亲(他们似是熟人)谈话之机,
死寂如水的教室里产生了喧哗的涟漪。窒息了一个下午调皮本性的男生们捣乱经验
十足,他们敏捷隐蔽的动作和叽叽喳喳的声响恰如其份,足以引起傻乎乎的女同学
的注意。你的形象引起了那些无处发泄的捣蛋鬼们短暂而起劲的议论,女同学们则
以嗤嗤作笑报以赞赏, 直至班主任那阴郁愠怒的目光从发亮的眼镜片后直逼我们
(他已经把孟达安置到前排的一个空座位上),猝不及防收敛起来的假正经的脸上
仍残留着兴奋的痕迹。
在班主任又紧接下去的乏味训话里,教室的气氛显然不及片刻前沉闷。窃窃私
语和苍蝇嗡叫交织起来,就像酷暑中悄然滑过的一阵风那样不易觉察。你坐在前排
——在班主任手势的庞大覆盖及庇护下——停止了颤抖。你的同桌同学,一个自以
为是的官僚的小兔崽子则显得活龙活现(他把一张纸条夹到了你后衣领的折缝里);
小兔崽子自鸣得意的脑袋四处扭动,做着鬼脸,想要把全班同学的视线吸引到他的
得意之作上去。你像个雕塑般呆坐在那里。孟达肯定不知道。他的左后侧中的某一
位十几年后会成为他的亲眷(更不知道他正在我的文字中扮演角色)。李央此刻已
不再在阳光下追寻幻觉中的树荫和小鸟的啁啾。他恰好能从一个女同学肩膀和头部
的空隙看到蚱蜢畏缩的侧面。这个侧面图前的障碍物——肩膀和头部——几易其主,
而这幅构成李央课间一开小差就及时滑入眼帘的侧面像,却始终有幸未变地在我眼
中逗留两年之久。
高高突起的后脑勺向后凸出,扁平的额部一绺黑发垂挂下来,像是苦难的标记
流露在前额;向前倾出的细长脖颈衔接着三角形的下巴。那个侧面像仿佛正处于惊
愕之状。他的脊背因为拱起或弯曲使他神情迟纯。我们可以想象戴着和小脸形不相
称的沉重眼镜下扑朔迷离的目光。他的姗姗来迟和怪异相貌,一开始就成为集体中
的例外。那张可恶的小纸条,在他的后衣领里助纣为虐,使得小兔崽子的恶作剧获
得了灵感。愚蠢的女学生毫无主见——在时光的流逝中她们无一例外地成为庸俗妇
人——矫情地暗笑,会心地配合着恶作剧。
惟有他呆若木鸡,不知正在一场驱赶困倦的游戏里充当众矢之的。
事实并非完全这样。当我们这群男孩子几乎全都获得了难听的绰号时才蓦然惊
醒,孟达像一条漏网之鱼,逃脱了以互相攻讦为乐的绰号大战。这并非侥幸,而是
赠送绰号的天才都颇觉棘手。新学年伊始,尚未适应古板教规的同学们陌生而敌意
未消。互取绰号是唯一亲近或疏远的方式。这也是学校生活中唯一自由满足想象的
心理快乐。很快,绰号就像一套暗语赋予座位之外的一种秩序——然而孟达除外。
1973年反覆无常的秋季里,我们追踪者孟达的一举一动,曾用众多眼花缭乱的
绰号为他命名。他是那么无能、麻木、怪态百出从而显得难以捉摸;他就像我们从
未见识过的史前动物那样让我们无处下手。我们无法捕捉他,只能模仿其丑态或评
头论足。我们像下卵蛋似地给他以绰号,但终因无法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