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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边来,这边来。我们家里头有刚从草原上弄来的羊绒毯子,最适合您这种富贵人!”
“都什么天气了,你还卖羊绒毯子给少爷。不是存心害人么?!到我们家来,我们家有梅花鹿鞭,保证是野生的。您只要往酒里头泡上半截,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得被您弄得两眼翻白,口……”
“我这边有……”
“我这边,我合盛合是百年老字号,您随便在街上打听打听,从我祖爷爷的爷爷那辈子,我们合盛合就专门……”
伙计叫嚷着,拉扯着,唯恐贵客从自家门前不入而过。张松龄则躲闪着,逃避着,恨不得能肋生双翼飞到空中。到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众人的热情,扯开嗓子,大声断喝,“住手,都给我住手。我今天不想买任何东西!谁如果谁敢再拽我的衣服,别怪我跟他不客气!”说着话,双手稍稍加了点力道,一下子就将堵在自己正前方的伙计推了个大趔趄。
“哎哎哎哎……”正在试图强行将客人拽进自家店铺的大伙计,没料到贵客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膂力,连声叫嚷着后退,却始终无法再站稳身形,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上。
“松手,全给我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张松龄一不做,二不休,挥动胳膊,将包围自己的人一一从身边推开。“我今天不想买东西,不想买东西!我是来替我大哥打前站的,他过几天跟着商队一起过来。谁手里有最近的报纸,麻烦转让给我一份。不管是哪天的,我按原来的价钱付账!”
拉客的伙计们被推得东倒西歪,不敢再继续纠缠。店铺中翘首以盼的掌柜们,则迅速翻开抽屉,寻找手边是否有最近的报纸。“探路,商队,过几天……”,就凭这几个词,大伙也得想方设法满足贵客的要求。今年的整整一个春天,从张家口出塞的商队也没凑够二十支。任何一伙即将到来的行脚商,都可以让掌柜们视作救命稻草。
因为城市发展缓慢的关系,张家口城并没有本地的报社,然而报纸在该城却不是什么稀罕物。毕竟南来北往的商贩们需要了解时局的最新发展情况,当地的买卖人家,也需要从报纸上,推算战争什么时候能够暂且先告一段落,市面什么时候有希望恢复往日的繁荣。
很快,印着北平、天津字样的报纸,就被掌柜们翻出来了,满脸堆笑地送到了张松龄面前。不卖,贵客随便看,感兴趣就可以拿走,白送!虽然都是十几天甚至一个月前的旧报纸,但保证都是在华北地区赫赫有名的大社大报,不是随便拉几个街头无赖就能胡编乱造的文字垃圾!
“谢了!”张松龄一边道着谢,一边找出几家比较有名气的报纸,迅速翻看。五月十七日,原北洋政府总统曹锟,在天津病故。这位曾经因贿选风波而被世人不齿的政界要人,生前却多次拒绝出任伪华北临时政府总统一职,给自己风云叱咤的一生,画下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五月十九日,日寇攻陷徐州。
五月二十四,日寇攻陷兰封。桂永清将军不战而逃,将一个营的战车都送给了小鬼子。
五月二十七日,黄杰将军不战而逃,拱手让出商丘。理由是,电台损坏,无法和战区指挥部取得联系。
五月二十九日,日寇进逼开封……
六月三日,日军前锋抵达中牟……
通篇都是坏消息,没一件事情令人感到振奋。张松龄带着几分期盼继续翻动报纸,希望能找到有关二十六路军的只言片语。但这支在娘子关和台儿庄先后给与日寇沉重打击的英雄部队,却突然象露珠一样从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非孙长官他们……”张松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二十六路了。接连经历了北平、娘子关和台儿庄三场恶战之后,二十六路军肯定已经伤筋动骨。这个时候,如果有政客稍稍在建制上动动歪脑筋……
正郁郁地想着,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紧跟着,聚集在他身边的掌柜和伙计们,如同闻到了鱼腥味儿的苍蝇一般,“轰”然飞走,只留下他和半人高的一堆废旧报纸。
六月九日,黄河决口,水淹四十余县,近一千万民众受灾,八十多万人葬身鱼腹……
注1:铁血锄奸团,又名抗日锄奸团,是国民党军统在华北地区发展的一个外围组织。其主要成员为青年学生,曾经成功铲除了天津维持会委员王竹林,伪合储备银行行长程锡庚,新民报编辑局长吴菊痴等大小汉奸数十名。自身也因为日本特务的追剿而蒙受了巨大了损失。
第二章 出塞(3)
张松龄几次三番在死亡边缘打滚,被磨练得警惕性远超常人。察觉到周围声音不对,立刻将面孔藏到了报纸之后,同时单手摸向了别在腰间的盒子炮。
周围的环境却跟他的动作格格不入,几乎所有尚未宣告倒闭的店铺,都突然敞开了大门。掌柜、大伙计、小学徒们,争先恐后跑向街道一端,连系了死扣的鞋子都踩飞了好几只。而街道的另外一端,则有一支规模颇为庞大的队伍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每名骑在牲口背上的老客都受到七八个伙计的招呼,连推着鸡公车赶路的小贩子,身边都围着四、五张笑脸。
居然是一支商队!被冷落在马路边上的张松龄愣了愣,旋即笑容涌了满脸。他不是在嘲笑掌柜和伙计们变脸如翻书,作为商人之子,如果他看到有大生意可做,也不会再把精力浪费于一个明显不会花钱的家伙身上。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见了自己人而感到高兴,在投笔从戎之前,几乎每年暑假,都有父亲的老交情从他家门口经过,留下一些稀罕货物,顺道带走一些鲁城当地特产。
按报纸上的说法,徐州是在上个月十九号失陷于日寇之手的。那也就意味着,小鬼子在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的大部分地区,还没来得及推行他们的良民证。这么大一支商队从南而来,也许其中就有没携带良民证的。既然行脚商人们有办法不带良民证出塞,他张松龄就能比照着葫芦画个瓢。
想到这儿,张松龄脸上的笑意更浓。顾不上再看报纸上的其他内容,站起身,拿着一张报纸遮住眼睛以下部分,缓缓向商队靠近。他要看看这支商队里边,有没有人来自鲁城、济南一带的老客,或者看看里边有没有跟张家货栈做过交易的熟悉面孔。如果能找到,他就可以凭着老乡的身份,谋一个伙计或者车夫的职务,混在商队当中一道出塞。或者想办法让对方帮自己也弄一个良民证,以糊弄关卡上的鬼子和汉奸。
只可惜,这伙商贩大多都操着豫北口音,与他的期待相去甚远。张松龄抱着殷切的希望从队伍最前方找到队伍末尾,又从队伍末尾搜索到队伍最前方,也没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不死心,凑到一个拥有两辆骡车的老客面前,陪着笑脸询问:“大叔,能不能跟您打听个事情!大叔,请您帮帮忙!大叔,您……”
“啥事?!没看我正忙着呢么?”两辆骡车的主人正被几家当地店铺的掌柜众星捧月般包围着,没好气的回应。
“就是,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眼力架都没有?”急于拉生意的掌柜和伙计们,也纷纷竖起眼睛,大声指责。
张松龄讨了个大没趣,讪讪地退在了一边。侧转头,又寻了一个推着鸡公车,身边没有当地人包围的小商贩,小心翼翼地发问,“这位大哥……”
没等他将话问完,小商贩已经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住,不住,都说多少遍了,我在这边有老相识,不会照顾你们的生意!”
“我不是拉您住宿!”张松龄退开两步,陪着笑脸强调。
“啊!”小贩子这才看清楚他的打扮,脸上顿时涌起了几分不好意思,“你不是伙计啊,看我这眼神儿。那您找我……”
“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队伍里有来自山东的老客没有?”张松龄赶紧拱了下手,低声询问。
“山东……”小商贩满脸狐疑,警觉的目光在张松龄身上反复扫视,“你找山东来的老客干什么??”
“我也是山东人,今年刚刚跟着家里的大人出来学做买卖。我哥在正定有一批货没办完,就让我提前到张家口等他。结果等了好几天,他自己却还没过来。”张松龄赶紧将口音换成地道的山东腔,郑重自我介绍。
“噢!”小商贩将信将疑,但凭着多年走南闯北积累下的经验,他判断出眼前的后生不是个坏人。“没有,至少我没见到过。我们这支队伍里,都是河南安阳一带的,没有山东人。”
“河南,那不是发洪水了么?”张松龄猛然想起刚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