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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要说的是我这个故事的场景具有反差极大的变化。你需要不断地适应它。
那些树林,那些高大的林木在黄昏的时候总象是在燃烧着,那是一团神秘的金色,它如此轶丽,光芒四射,使大自然的其它部分完全成了死气沉沉的坟莹。
还有一口湖。在我们这个故事中本来应当避免这样近似太虚幻境式的场景。它毕竟显得不那么真实。木屋前的那口湖尤其如此。那湖如凌空出世般地出现在森林的背景前。湖水蓝得象一整块透明的水晶;湖底的水草象珊瑚一样生出无数美丽的触角。在60年代上半叶若木随丈夫被发配此地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手伸进水里;她怀疑那水有蓝色的让人中毒的染料;假如她真的伸手入水;那蓝一定会侵入她的骨缝里;永不消失。 直到小女儿把一双小手伸进水里玩;若木才打消了这一禁忌。小女儿叫羽;她一直叫羽。只因她属蛇;我才把〃羽蛇〃这两个字如此牵强地拼凑在一起。当然;还有其它的原因。这原因需要你留神在后面的故事中寻找。羽的出生令若木大失所望。若木盼望的是个男孩,而且,羽远没有母亲企盼的那般美丽。除了那过份长的睫毛之外简直是毫无特色。那睫毛闪动的时候很象是一把一开即合的黑色羽毛扇。于是若木的母亲玄溟叫她做羽。
她的两个姐姐的名字则是若木的即兴之作:生大女儿时若木对绫罗丝绸感兴趣,因此叫绫;生二女儿时若木又喜欢了吹箫,因此叫箫。两个女儿当时都在离这里很远的那座大城市里念书。
若木的母亲玄溟当时刚满一个花甲。玄溟生于上世纪之末。浑身散发着世纪末的凄清。玄溟在世的时候若木总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慢慢地掏耳屎。她用的是一根纯金的挖耳勺。在羽的记忆里;若木从不到厨房里去。每到该做饭的时候若木就拿起那根纯金的挖耳勺。而玄溟则颠着一双小脚在厨房里穿行。那脚裹得精美绝伦。
在羽的记忆中;玄溟的脚十分特殊。羽喜欢一切特殊的事物。晚上;当玄溟脱掉鞋子之后;小小的羽便双手捧起外婆的脚;吻。每当这时玄溟威严的脸上便漾出慈祥的笑意。玄溟问:臭不臭?羽说臭。玄溟问:酸不酸?羽说酸。玄溟就满足了。这是每天必要演出的节目。那一双黑色缎鞋就孤寂地置放在角落里;形状很象羽叠起的纸船。鞋尖象船头那样微微翘起;各镶一块菱形绿玉。
玄溟的一切对于羽来说都神秘而诱人。玄溟有个很大的梨花木柜子。是那种很好的金花梨,在九十年代的装修材料里,被人称作“金不换”,是最好的木地板材料。柜子上大大小小有22个抽屉。所有抽屉的钥匙都攥在玄溟手里。玄溟能够迅速而准确无误地找到每一个抽屉的钥匙。后来玄溟双目失明之后依然如此。她的指尖刚刚从那些冰冷的金属上划过;便可准确无误地做出判断。玄溟活得十分精确。有无数种数字种植在她的脑子里。她失明之后漆黑的眼前常常划过一些类似符号的数字。那些数字闪烁着暗银色荧火虫似的光芒;照亮了玄溟的余生。
有一个黄昏。(我们这个故事的很多场景都发生在黄昏)羽钻在床底下玩布娃娃。羽常常喜欢钻进床底;一呆就是半天。她觉得床底的黑暗可以给予她某种安全。羽从床底下看见一双镶着菱形绿玉的黑缎鞋走进来;那双鞋停在梨花木柜前。羽迸住呼吸看见玄溟逐一地打开22个抽屉;每个抽屉里都有一串紫水晶制成的紫罗兰花。这些紫色的花朵在黄昏光线中格外神秘。玄溟把这些花朵逐一地穿起来。这些紫色的玻璃样透明的花结成了一盏灯;一盏十分华丽的藤萝架一样的灯。那些花朵象钥匙一样在玄溟的脑子里早已编好了密码程序。貌似相同的花朵在玄溟的眼中是不同的;只要穿错了一朵;便无法结成一盏灯。
羽简直着迷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婆的游戏。那盏灯在黄昏的玻璃窗前显现出一种无法染指的美。那是一个梦。黄昏窗外绿叶扶疏中飘浮起来的梦。羽的手无法触到它;但手指却分明感觉到一种玻璃器皿冰冻般的寒意。
黄昏中一盏紫水晶结成的灯。串串花朵发出风铃样的声音。羽知道;那是一种昂贵的声音。
玄溟会对着灯沏一杯香茶;茶在这灯光下慢慢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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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黄昏(3) 我已经很久不大讲话了。因为我说话很迟曾经被父亲误以为是哑巴。我心里很明白;我之所以不爱讲话是因为大人们不相信我。我眼里看到的东西,总和人家不一样。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这问题后来屡屡暴露出来,变成我一生的倒霉事儿的真正缘起。譬如我看见窗外晾着衣裳在夜风里飘荡,就会觉得是一群没腿的人在跳舞;听见风吹蔷薇花的沙沙声就吓得哭起来,认定是有蛇在房子周围游动。在门口那个清澈见底的湖里;在有一些黄昏(说不上来是哪些黄昏);我会看见湖底有一个巨大的蚌。那蚌颜色很黑,有些时候它会慢慢地启开一条缝。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惊叫了起来;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只要我当时拉住父亲或母亲的手;我便会紧紧拉住他们;站住不动;另一只小手指着湖中;发出〃呐…呐〃的声音。但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会十分粗鲁地拽紧我的胳膊一扯:该回家吃饭了!
我还常常听见一种耳语般的声音,那声音常常是含混不清的。偶然能听到几个词,也不大懂。但是那耳语对于我,似乎是一种神喻,我常常照着那含糊不清的指示去做,因此做的事让别人看来往往莫名其妙。因为我还小,并没有引起充分的注意,而真正引起注意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那时我还不会说话。等我会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想说这些事了。我常常在黄昏的时候面对湖水发呆。湖边各种各样奇怪的花朵在黄昏幽暗的光线下悄悄地闭合。在太阳和月亮交接的一瞬;那些花朵的颜色变得十分阴暗。那些花瓣会变得如同玻璃一般透明而脆弱。我捏紧它们的时候;它们会发出纷乱而破碎的声响。这时;我会看见那只巨蚌静静地躺在湖底一动不动。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躲过家人的视线来到湖边;我的头发如烟一般在空中飘动。闪电把我的脸勾勒得忽明忽灭。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湖水一片黝黑。就在我穿行在那片奇怪的花丛中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湖面;我看见那只巨蚌慢慢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趴向水面细细地看;我的头发象淡青色的水母一样在水中飘浮。雷声闪电和暴雨在那一刻就压迫在一个七岁女孩的身上。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我只觉得兴奋;好象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但是后来闪电中掺进了手电筒的亮光。这几种光线把我和湖水分割成许多块面;就象大教堂中罗可可式的彩绘玻璃一样。在这同时我听到外婆声嘶力竭的唤声。
有一盏灯渐渐近了;我闻到茶叶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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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黄昏(4) 在若木收藏的相册里有一张玄溟年轻时的旧照。那是光绪末年的产物。当时的玄溟只有9岁;却已经绝艳惊人。一切都预示着她将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但末世的离乱害了她。末世的离乱把她的美淹没了;或者说;把她的美改造了;改造成了一种无奈的凄清。那张照片的珍贵还在于玄溟背后的那个女人。那女人身着宫服;看上去肉滚滚的毫无线条;圆脸上一双大眼睛和精心描画过的嘴显得毫无生气。无论如何不能算作美丽。但那女人的名字却作为了某种美丽的牺牲品的象征被载入史册。她是珍妃…光绪皇帝的宠妃;玄溟的“族中姑姑”。
那是光绪25年盛夏的一天;也是珍妃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夏天。关于珍妃的死有着许多说法。最流行的一种是由于珍妃〃干预朝政〃而被慈禧痛责;后被关入三所;仅通饮食而已;最后由慈禧降旨被崔阉推入井中而死。但是玄溟坚持说那绝不是慈禧的意思。
玄溟说当时还没等慈禧下令崔玉贵就已经把珍妃投入井中;不然的话慈禧不会后来见到崔阉就害怕;更不会撤了他总管的职;早早让他出了宫。玄溟与姑姑珍妃合影是慈禧一次格外的恩庞。垂暮之年的慈禧喜欢一种袖珍式的美。那是一种可以把玩的美丽。女孩玄溟在慈禧患了白内瘴的昏花老眼中绝艳惊人。她想起自己豆蔻年华的时代;于是闻到了一股葫芦花般的气息;她手中纤细的折扇荡漾着生丝的香气。她让女孩玄溟坐在自己的膝上。此时的慈禧早已骨瘦如柴。玄溟小心翼翼地蜷起双腿;生怕身下那两段枯骨会突然折断。
几十年之后这件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