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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里出门去!我到后院收烟叶子去了,我自己晾的一点儿!”他说:“人要是倒霉,在家里也是一样不运气。”他说着出去了。
“这个人一点天主堂的影响也没有!”小童说。他又对巧环问话:“你住在这儿?你信教啰?”
“我信教,老王也信教。不信教进不了天堂。”她说:“我没有家,是神甫带我的,天堂就是我的家。”
“口气不小。”小童说:”“为了进天堂你还得有个外国名字罢?”
“怎么没有!我也叫玛利。”
“那怎么又叫巧环?”
“叫的人多。巧环是从前的名字。”
“这些叫你巧环的人就都没有外国名字啦。”
“他们都没有。”
“也不一定都没有。这个你说错了。神甫不是也叫你巧环么?这先不管他,那些没有外国名字的都进不了天堂,你一个人去,不闷吗?”
“我不一个人去。我们要叫他们都一齐都信教。”
“不得了!信教,信别的教行不行?比方说念阿弥陀佛信佛教,披件八卦衣裳当老道行不行?”
“全不行!非天主教进不了天堂!”
“他们自己也有天堂,跟你的紧间壁儿!”
“他们的是假的。先生,你信什么教?”
“我什么教也不信。”
“你想进天堂不想?”
“也得先看看天堂是什么样儿,老下雨我可就不去了。”
“天堂不跟这儿一样,什么全好。”
“那我想进!”
“那你就得先信教,不信教进不了。”
“我说不信教的才刚好进去,信教的倒要留在大门外边。”
“没有的事!”
“你看你刚才说信佛教的进不去,他们不会说你进不去?结果你们一吵我趁空儿就进去了。”
“他们是进不去!”
“你听听!我瞧他们说话还和气些呢!”
说着廊下听见脚步声,蔺燕梅刚要叫小童不要乱说,小童也听见了,他就改口说:“你看。我叫小兔子进天堂!”他便用手在灯光里往墙上作影子。巧环看了喜欢。她说;“还有呢!”小童又作了个小鸽子。小范忍不住笑。神甫同老王又进来了。
神甫手里拿了一个酱油瓶,老王双手端了个大托盘,托盘上热腾腾地四碗面在桌子上摆好,把灯也放在桌子中央。神甫就请他们四个人吃面。“你们四位请罢。没有什么好的吃。我们都吃过饭了,陪着谈谈。”巧环留在屋里,老王便回门房去了。
他们四个也就谢了一下,坐下来吃。神甫又说:“不够咸的活,自己加酱油。面也有得是,在锅里,等下拿过来,怕早拿下来凉了。尽管吃不怕没得添。”
小童听到这里才放了心。他便不说话,自顾去吃他的。神甫便问他们今天从那儿来,都叫什么名字。又问几位联大的朋友他们认得不认得。这些名宇中他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神甫就说他很想多认识些。今天他们来了,虽然不巧没遇到杨小姐,他也高兴能和他们碰头。并且杨小姐调上昆明去了,就在平政街天主堂危赫澜神甫那边,以后见面更方便。这次算是天意使他们单来看他的,说着笑了起来。
这位神甫说话的技巧,声调都好,蔺燕梅生性之中又有几分对宗教气氛的爱好,她便只顾和神甫谈话,那边小童一碗面早已吃完了,他便拿着筷子且不放下,四下里望望。神甫看见就笑了,对蔺燕梅说:“耽搁你吃面了,快点吃罢。”又告诉巧环去端面锅。
小童看见巧环那个小样儿忙说:“她端得动?我跟她去罢!”神甫说:“她端得动,常常端的。”蔺燕梅也耽心这小女孩烫着,就对神甫说:“让他去帮着端罢!他到了哪儿全跟自己家一样,刚才他俩谈了半天话已经成了好朋友了呢!”小童听了便招呼着巧环一块去厨房把面端了来。说:“外边雨已经停了。”神甫就问小童:“童先生的家在昆明吗?”小童说:“哪里在!”又对蔺燕梅说:“我刚才只顾端面忘了给你个钉子碰。你说我在哪里都跟在自己家一样,你就没看过我在家的样子。”
“这是一种说法罢了。”小范说。
“这是哪国说法?我仿佛觉得是外国话。”他说。
“中外人情都是一样的。”神甫也参加说。
“我们说话就是这么个吵架的样子。”范宽湖对神甫说,“真叫您听了笑话。”
“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们。从呈贡出来的时候,你们一路唱山歌,我就试试问马夫看,看他懂不懂。他就不懂,我告诉他是外国歌,他倒信了。”说得大家笑起来。
他们把面吃好,神甫就说:“大家休息一下,时候还早。我顺便告诉你们一句。我们这个小地方,可是没法子找地方接待客人……”
蔺燕梅忙接着说:“哪能再打扰您,这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们……”
神甫不等说完:“所以请你们原谅一下,我作了主张,我刚才出去买面,顺便在近处两个学生家里商量好了。一家可以出一间房。你们两位小姐住一处,你们两位先生住一处,这真是怠慢得很了。”
蔺燕梅想,好险,几乎说出了刚才准备一套谎。这可好了。
不料小范那个急性人,也想来两句客气话。她脱口而出:“这下子更吵扰得范围大啦!那有又去人家家里借住处的道理?这会儿幸喜雨也停了,等一下路上的雨水流完,我们去车站朋友家里正正好?我们来时约好口头就去的。下过雨都怕他们等急了,说不定会派人来接。”她说得那么自然,小童听着就觉得来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似的。
范宽湖说:“没想到您给我们找住处去了。早知道给您少添一场麻烦。”
神甫也笑了:“这个想不到。宜良这个小地方你们会有两处熟人?”
“要不怎么约齐了一块儿来呢!”小范像煞有介事地说:“我们顺路就一块到宜良来。把她送到这儿交给她阿姨,我们去车站那位在铁路上作事的同学家去。明早她自己到车站来和我们见面。现在她一块儿去正好,人家更高兴了!燕梅,大余的太太似乎比大余还喜欢你呢!”
“你们的朋友姓余?”神甫说。
“姓余,余孟勤。”范宽湖说。
“不认得罢?”小范简直是大胆已极:“他们两口子在车站住。”
“那是住在有家眷的那边宿舍里了。”神甫说:“他们那边我不常去。单身的,同法国职员,我差不多个个认识,我说这个名字不熟呢。”
把话说到这里,今晚是非到车上去过夜不可了。几个人起身到廊下看天色,发现已经晴好如初,满天星斗。便兴辞,谢过了神甫,要走。小童拿起提包,正遇上巧环提了水出来,神甫说:“忘了请喝杯茶再走罢。”小童一面和巧环说再见,一面说:“谢谢了。面汤都吃饱啦。”小范又说要快点到。神甫也怕万一再来一场雨不敢多留,便送到门口。
老王听见,出来开门,一边把袍子披在身上一边嘴里咕噜地说:“这早晚你们几个上那儿去?”他那上了岁数人的声口苍苍老老地直打在蔺燕梅心上。
神甫就说:“有一句老实话,千万别客气,下过了雨,车站这边那条河恐怕要长水。如果过不去,快点回来,朋友那边,我这里去一个人送信好了。”
他们一边答应着一边道谢,临了,神甫又说:“告诉你们朋友余先生,没事情时到教会来谈谈。我到站上去也会去看他。”蔺燕梅在这整个时间没有说话。
走到大街上,只见街心石板洗得洁净发亮。两面的店铺都关了门了。小童说:“这下子,说死了,一去再也不能回头。我看河水非长不可,这儿的水全往那河里流的。你看我们正下坡!如果回头罢,神甫派去的人非到昆明找不到大余。”
蔺燕梅见事已至此,她虽不想去车上过夜,也不愿说什么事后埋怨的话。倒是范宽湖很替她怨他妹妹。他说:“你怎么一下子把我们都送出天主堂来啦?”
“怎么怪起我来?”她说:“大家商量好的!”
“商量好是说没地方住的话呀!”她哥哥说。
“当初也没有说是人家不给找住处呀!”她的哥哥是决说不过她的,小范理由充足得很:“不是你说的怕给人家添麻烦吗?”
“算了!”蔺燕梅说:“反正当初也没想到会有住处。咱们还是照了原定的办法走,只当是没这回事。下过了雨,空气清新得很。走走也不错。”
“我觉得小范很妙。”小童说:“她说什么像什么。我现在还仿佛是要遇见大余派来接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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