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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幻想来自于现实,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而且这两种经验的作用是相互加强。书本、戏剧之类是普鲁斯特幻想世界的原材料之一部分,它们通过他的经验“审查”而被纳入他的世界,并与他的经验一起来扩建幻想王国。在《在斯万家那边》中作者写到,在贡布雷时,他很热爱戏剧,但是,他的父母不允许他去看戏,于是他就充分发挥想象力,以满足自己的渴望。他常常跑到广告亭去看新戏预告,那预告上的剧名和海报的颜色是他想象的出发点,而他的经验是这种想象的基础,于是,《王冠上的钻石》被他想象成光采夺目,而《黑色的多米骨牌》则被想象成悱恻缠绵。普鲁斯特不仅喜欢联想,而且善于联想,能够充分调动起各种经验,运用通感,将一些简单的内容想象得丰富多彩。随着他经验的增多,即使没有外界景观作为基点,他也能在内心组构另一个宇宙。他的作品就是这个宇宙的外化,物质化,文字化。认识这个已经成为客观存在的幻想世界,人们既应该看到,真实世界的影子既无处不在,又不能确定它在多大程度上等同于原貌。它是普鲁斯特对一生经验的多重加工、综合变形而成,是一个既确定又不定的亦真亦幻的心灵王国。
疾病阻止了普鲁斯特去看戏,旅游,于是他常常只能任思绪飘游。书当然是最好的落点,因为书本来就是想象和幻想的产物,它可以直接取代读者的想象与幻想,使读者的意识与它的内容契合,这与嬉戏中的孩子全神贯注于他的玩具或玩伴,以及加上时空所构成的整个生活流程一样,只不过,后者往往是因为意识的对象的客观性而束缚了意识,使意识不得飞越现实而自由翱翔,前者则因为意识的对象是虚幻多变、超越现实羁缚的,因而有助于想象力的发挥。一个在游戏的欢乐之后,他的意识也疲倦了;而那些神话、童话由于没能满足生命力宣泄的需要,意识与物质分离,所以他的思维反而更加活跃,要以自己为主人公重新去构建神话、童话。普鲁斯特这样描写他读书后的感受:“故事发生的环境已经不如书中人物的命运那样深入我的内心,但它对我思想的影响,却远比我从书上抬眼看到的周围风物的影响要大得多。所以,有两年夏天,我在炎热的贡布雷的花园中,就因为当时新闻记者的那本书,我竟神往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希望在那里见到许多水力锯木厂,见到清清流水中有好些木头在茂密的水草下腐烂,不远处有几簇姹紫嫣红的繁花沿一溜矮墙攀援而上。由于我的思想中保留着这样的梦,梦见一位女士爱我,所以我对那片山川的神往也同样浸透了流水的清凉;而且无论我忆及哪一位女士,那一簇簇姹紫嫣红的繁花会立刻在她周围出现,好象专为她添色似的。”
如果说他通过文字与色彩对戏剧内容进行联想是一种简单联想的话,那么这里他已通过书提供的间接材料充分调动更丰富的经验进行复杂联想了。随着他脑海中积淀的内容日益增多,最后他进入了自由联想阶段,即可以不借助客观、外界材料而驰骋想象,或者说,这种想象更加不受实际情景、通常逻辑、定律规则的限制。比如说斯万本来觉得奥黛特不漂亮,可是因为他从一幅版画中的人物脸上发现了她的一个特征,并且是他原来不大欣赏的一个特征,但他却由此将对这幅画的美感经验移到奥黛特身上,将对画的欣赏转化为对奥黛特的爱慕。这是一种忽略、超越客观材料和现实载体的纯主观、纯精神的转移,是一种超逻辑,非理性的自由联想。普鲁斯特当然无从知道在斯万脑子里发生的这一切,这实际上是他的体验 (斯万虽有生活原型,但其精神世界是普鲁斯特的。他身上有普鲁斯特的影子)。这种自由联想在经常独处而善感多思的普鲁斯特身上发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的小说中也经常由此及彼,甚至无端跳跃,枝节横生,带有鲜明的自由联想之特征。这也就是普鲁斯特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为什么能“闭门造车”的缘故。特殊的早期经历使他比别人有更多的幻想,更深的感受,更持久的记忆。他生活在半真半幻的世界里,最后他用生命之笔构建了一个真实的幻想世界。
走向缪斯
有句诗:“你走向缪斯,画囊沉重。”如果倒过来说,对普鲁斯特更适合。他承受不了病痛与忧思,于是走向缪斯,寻求解脱。正是文学艺术,尤其本人的文学创作,使他的身心得到寄托,使他从不幸的命运那几找回了幸福。不过,这是评论家作为后人从他一生总括而言。他究竟为什么和怎样地走向缪斯,人们既不能说,这是命运的安排,也不能说,这是他的选择。应该说,是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再加上时间作用,最后造就了一个缪斯的圣徒。
普鲁斯特早期经历是促使他成为作家的客观因素之一部分。主观上,普鲁斯特也是有这种愿望的。在《追忆似水年华》中,这种心理是为了和一个女孩在一起,而不当大使、远去他国,那时这愿望属于一个少年的追求,而不是慰藉人生的方式。一方面,他有着表达生命感受、探求自然奥秘的强烈欲望,另一方面,他的生活本身,思想情感本身又在为他的日后的创作准备着条件。他的对文学的追求以及由此产生的渴盼、倦怠与烦恼,后来都成为他的题材。
不过,早期的普鲁斯特,对文学的追求并不坚定,也不专一。他怎么能知道将来的自己对于法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的意义呢?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年,可能有多种追求,只是,无数种偶然最后造成了他的必然——他既有那种能力,又有那种需要,就这样生活和历史造就了一位文学家。
早在贡布雷就读期间,马塞尔就常感到有一种冲动,一种需要,要将所见所感用文字记载下来。他自叙说:“一片屋顶,阳光映照在一处平原上,一条小路的芳香,都会使我产生奇异的快感,使我顿时停下脚步来;我之所以停下脚步,还因为除了我见到的之外,这些景象似乎还隐匿着什么,热切地希望我前来获取,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我竟然无法发现这些东西。正因为我感觉到这些景象具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凝望,呼吸,尽量怀着我的意念越过形象或芳香。如果我必须追上我的祖父才能继续走下去,我则尽量闭着眼睛去追他。我极力准确无误地回忆着屋顶的线条,石头的颜色深浅。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觉得那石片是那样满腹心事,随时准备张开嘴来,将它只不过作为一个盖子掩盖着的东西向我吐露出来。”
自然,这种奇异的需要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根本意料不到。但是,有一天,他试图将这样的一种景色固定在纸上。那景色是三座面向平原的钟楼,随着漫步的人位置不断变换,那三座钟楼一会儿分离,一会儿相聚,一会儿相互遮掩。当他写完那一页的时候,他体验到了一种奇异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此后他大概是经常感受到的,那就是一位作家,当他用艺术的魅力,以别人能够领悟的形式将某种情感或某一种感觉表现出来以后自己如释重负所感到的幸福。他写道,“于是我感到,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摆脱了这几座钟楼,摆脱了钟楼在自己身后藏匿的东西,似乎我自己就是一只母鸡,好象我自己刚刚生了一个蛋一样,我高兴得放开喉咙唱起歌来。”
不过,按他父亲的意思,本来并不希望他当作家,而是希望他作一名政治家。父亲的意志对他很有影响,甚至取代了他自己的意愿,只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这个意愿只是被压抑了,一有机会就会重萌,而且更加强烈。在他的作品中,人们可以侧面了解这一点。他写到,他父亲积极促成他与一位卸任大使诺布瓦的交往,以求“近朱而赤”,希望他作一名外交家。可有一日这位在思想上趋炎附势的父亲听诺布瓦说当一个作家也不错,便让马塞尔写点东西给大使先生看看。马塞尔当时正热恋着希尔贝特,对文学的憧憬和对恋人的热情在强烈的表现欲推动下促使他提起笔,要写一篇好文章给诺布瓦先生看。虽然由于功夫不到而未写成,但可以想象,日后,一旦有什么令他激动不安的事,他总会自觉地拿起笔来,尤其当他从贝戈特那儿得到肯定和鼓励时,他对自己更多了一层认识,这种认识将形成一种潜在的自我暗示,使他自觉或不自觉地服从于这种暗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