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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李芒是想和张和平说点什么的,看他这样儿,忽然就没了说的念头。她却也没再次发作,只是一转身进了书房,这个晚上,她想她仍是要在沙发上度过了。
又一个在沙发上醒来的早晨。
和上个早晨一样,先看到干净的阳光,然后是呼噜呼噜喝牛奶的声音,然后起床,然后上卫生间。不同的,只是李芒比昨天的李芒像是更多了几分坚定,行动的速度快了许多,弄出的声响也大了许多。
张和平又看打麻将去了。
李芒又从抽屉里拿了些钱。钱是一个人的退休金,每月由张和平从银行取出来,放进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钱的多少,李芒一向是心中无数的,花多花少,她想反正也是花在他们两人的手里。
然后,李芒又一次出门去了。
李芒仍奔了盛福祥超市,到超市仍奔了瓷碗、瓷盘的货架子。她先补买了一只小碎花的“新娘”,然后又选了两套样式、花色都令她喜爱的瓷盘,绕过瓷盘,见到一套蓝底白花、藤编提手的茶壶茶碗,眼睛不由地一亮,索性也将它选了,一并交给服务员拿去包装。服务员仍是昨天那个笑吟吟的女孩,女孩一边包装一边说,这套茶壶茶碗也是我最喜欢的,阿姨买走了,我可再也看不见它们了。李芒笑道,那就还给你留下。女孩说,就怕阿姨舍不得。李芒更笑起来,她一点不怀疑女孩的喜欢,这么漂亮的东西,若不喜欢才是奇怪呢。
这一回,李芒花的钱,几乎是上回的两倍。她知道抽屉里的钱她是心中无数,张和平却是有数的,可过日子,是钱要紧还是高兴要紧?当然高兴要紧!李芒毫无愧意地这样想。她明白这高兴,有些是被张和平逼出来的,他若不是那么固执,她也许会缓一缓,不这么任性地一天接一天地往超市跑。不过也倒好,她可以借此机会,彻底地任性一下了。多少年来的学校生活,她大半都在克制自己,想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偏要做什么,而今天,她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不必说那些买到的东西,只这任性,就是多么叫人高兴的事啊!
女孩包装完,李芒不急了提走,又空手在超市里任性地转悠了一圈。超市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叫她喜欢的,它们一件件地码在货架上,就如同一支支待她来检阅的整齐的队伍。而她从它们之间走过,除了欣喜,竟还有几丝庄严隐约地生出来。她不由地暗笑自个儿,天下最不庄严的地方,或许就是超市了呢。超市的味道也叫她喜欢,那是一种混杂的香气,就像天下所有的好味道都跑到这里来了,却又是淡淡的,不腻人的,就是呆上一整天也熏不倒的。转到卖面包的地方,面包的香气就突出出来,它有点像个泼辣又妩媚的小媳妇,不容分说就将来客俘虏了。李芒原本不想买的,但终于经不住诱惑,两只手早伸出去,一手一个地拎了起来。接着是糖果类,这里的香气又不同,比面包气柔美了许多,再加上五颜六色的包装,倒有了一种少女的意味了。李芒又忍不住抓了些,盛在一只塑料袋里。再接下来,就是声势浩大的洗涤、化妆类了。李芒一排一排地走,鼻子贪婪地吸了又吸,这里的香气也许才是真正的香,清幽幽的,还伴了几丝甜味儿。但李芒不得不让自个儿走得匆匆的,停也不敢停,怕的是手再次不由自主地将什么拎起来。但离开时,手里还是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维雅洗面乳,一样是索芙特洗发香波。她早听人说过它们的好处了,若是错过,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拎的,待回到买瓷碗的地方,竟是装下了满满的一筐了。
到款台结账,自是远远超出了李芒的预算,她把钱包的里里外外全翻遍了,才勉强凑够了钱数。她的鼻尖不禁沁出了一层细汗来,倒也不是心疼钱,是想到了张和平的不高兴,张和平对钱一向是敏感的。他的不高兴是一定的了,唉,他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不高兴呢?
回到家里,李芒为安事息人,索性从自个儿的体己钱里拿些出来,放进了抽屉里。张和平仍没回来,李芒便戴了围裙,淘米,洗菜,坐锅,一样一样地忙起来。从前,饭多半是由张和平来做的,菜也是由他来买,李芒在学校占了上风儿评了先进的时候,回到家里就会对张和平说,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可现在,李芒再也没机会得到“军功章”了,张和平做饭的积极性,似也大大地不如从前,做饭的质量似也一天天地在下降,有几回,竟是在切熟食的案板上切起生肉来了。李芒与他理论,他还不讲理地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看我不顺眼,你做啊,你为什么不做?那以后,李芒便开始做起饭来了,做的时候便想,张和平若也能拿回个“军功章”来,她情愿天天为他做饭。可她知道是不可能的,张和平天生是个看别人“打麻将”的人,一辈子也没在人前露过脸儿,如今年岁大了,是愈发地不可能了。
果然,张和平还是不高兴了。抽屉里的钱没看到,买回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仍如从前一样地使了大口碗,呼噜呼噜地吃饭,不理李芒,也不看她一眼,就像没她这人儿一样。
李芒呢,舍了体己钱,底气不由就壮了许多,张和平不理她,她就去理张和平,她说,张和平你不想知道我今儿花了多少钱吗?
呼噜呼噜
李芒说,518块。
呼噜呼噜
李芒说,你不高兴我也要买,买了高兴。
呼噜呼噜
李芒说,你回来又没换拖鞋。
呼噜呼噜
李芒说,衣裳也没换。
呼噜呼噜
李芒说,碗也不换。
呼噜呼噜
李芒忽然提高了嗓门嚷道,张和平,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和平这才从大口碗里抬起头来,陌生人似的看着李芒,说,我倒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芒说,我怎么了?我一天到晚为这个家忙碌,你呢,你在干什么?
张和平说,你为这个家?你是糟这个家吧。
李芒说,我怎么糟了?你说说,我怎么糟了?
张和平说,我问你,咱家吃饭没碗使吗?盛菜没盘子使吗?喝水没茶壶茶碗使吗?
李芒说,有,可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懂不懂?
张和平冷笑一声,说,不喜欢,你不喜欢的多了。
李芒说,什么意思?
张和平说,茶壶茶碗换了,茶几换不换?饭碗菜盘换了,碗橱换不换?餐桌换不换?将来家具换了,房子换不换?房子换了,人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李芒没想到张和平会说出这样一套话来,她气急了嚷,你……你混蛋!
张和平虽说气人,他的话却也让李芒犯了寻思,这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她想,是啊,家具、房子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呢。可是,换套瓷碗容易,换套家具也还勉强,换套房子,钱从哪儿来?况且,她实实就是喜欢那些小瓷器的,家具、房子什么的真还没顾得想过,他的逻辑看似有理,其实是强词夺理呢。不过她又一遍遍地问自个儿,这么一天天地往超市跑,真就是对那些东西的喜欢吗?有没有对张和平的不喜欢?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就觉得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她拼力挣扎,但抱的人力大无比,竟是丝毫也动弹不得,直到将她放到卧室的大床上,她才得了解放似的一跃而起,重新跑回了书房。那力大无比的人倒没再来打扰她,她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想,张和平,力大无比?看不出啊。
第二天早晨,李芒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家具城去!这念头将她自个儿也吓了一跳,但它就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旦冲出来,就再休想收回去了。她早饭都无心再吃,就兴冲冲出了家门,边走竟还有些赌气地想,张和平呀,是你先说出来的,这一回就怨不得我了!
走过一个个的麻将摊子,李芒扫视旁观的人群,没见到张和平的身影。她不在意地继续走。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串笑声,有些沙哑,却格外地开心。李芒不由一惊,循声望去,就见那笑的人坐在麻将桌前,双手抚在桌上,正哗啦哗啦地洗牌呢。那人侧对了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可以看清楚的,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开来,连鼻子也高兴地闪了光泽,与家里的那张脸简直判若两人!李芒望着他,就觉得他以往的一切不高兴,都似由于没打麻将的缘故,而今天,他终于真的打起麻将来了。
李芒心绪纷乱地向前走去。出了小区,本该在门口坐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