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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走。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软弱,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眼泪,想起了被莫莉推倒在地的狼狈。而这绝不是他马长河。他想起了他曾经表演过的一场戏,听到儿子死在战场的噩耗时,扮演伟人的他是没有流出一滴泪的。这就是伟人!这就是大丈夫!想到这里,他对正在沙发上打滚号啕的女儿大喝一声:你再哭,我把你扔进牛棚!
女儿的哭声像断电一般止息了。她惊恐万状地看着目光凶狠的爸爸,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马长河终是不忍,挨女儿坐下,用手支着额头,闭上眼睛。他自言自语地说,冬妮啊,爸爸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爸爸,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世道变了你知道吗,这人心也变了你知道吗……有人叫爸爸去演腐败分子,一个贪婪狠毒的坏蛋,就可以给爸爸很多很多的钱……我要是去演了,我的冬妮就有吃不完的金帝巧克力……可是冬妮啊,爸爸不能演,爸爸要演了,爸爸就不是冬妮的爸爸了。冬妮你太小了,你不理解爸爸,你妈妈也不理解爸爸,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爸爸……
四
马长河原以为牛阳一行人早已离开,没想到他会三顾茅庐,一周后再次敲响了他家的门。
这次是牛阳一个人来。他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长河,我跟你耗上了,你要不答应,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不当导演。
马长河这时已将女儿送到妹妹家,家中这些天的安静令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寂,这时有个人来说说话倒也不坏。他说,阳兄,您是我的恩师,是提携我的伯乐,要是没有您,就没有我马长河的今天。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们曾经亲如兄弟。正因如此,我希望阳兄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您曾经亲手成就了我,不能又亲手毁掉我呀。您的发誓不管用,您是发过誓不导电视剧的。
牛阳壮怀激烈地说,这次我以我这头白发起誓,我要拿下你!
马长河说,您可以拿下很多东西,可以像一位善战的将军攻城略地,但是,您拿不下人的心啊。
牛阳说,我要改造你,改造你这颗心!
马长河忽然仰面大笑,那笑声,那姿势,那风度,又让牛阳看到了当年那个银幕上光彩照人的马长河。
马长河笑过了,点火抽烟,说,阳兄啊,不是您改造我,应该是我改造您。在电影大师面前,容我冒昧地说一句,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具有独立不倚的品格,不为时移,不为利动,不为名累。
牛阳说,你说得太好了,为名所累的恰恰是你。
马长河说,我为名累?我为名所累了吗?
牛阳说,你为你所扮演的伟人之名所累。
马长河愣了一下,随之手在空中一忽悠,乱弹琴嘛,阳兄,风马牛不相及!
牛阳说,你现在是著名表演艺术家了,一名表演艺术家,只能演一种固定的角色,你不觉得有点名不副实吗?
马长河说,阳兄激将我。我不在意家不家,我若能守住我自己,我情愿是个木匠。阳兄啊,我倒是要批评您了,您变了。多年前,我们俩是一条道上的人,政治信仰一致,艺术趣味相投,人生目标坚定,曾几何时,您却成了个修正主义者。哈哈……
马长河的笑声令牛阳有种噩梦般的恐惧。他想不明白,一个演员,仅仅只是一个演员,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进入一个巨大的误区而不自觉,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这太可怕了。他的心在马长河的笑声中颤栗。他的决心在马长河的笑声中动摇。这样的笑声和笑者在他的眼前逐渐黯淡失色,以至不可思议地生出一种厌恶。面对巨大的历史变迁,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冥顽不灵拒绝改变一意孤行,而且毫不在意贻笑天下。他觉得马长河此刻应该笑他自己。他觉得他应该对这种笑进行耻笑。可是他笑不出来,只感到一种透心的悲凉,只感到一位极具禀赋的艺术家因为非艺术的原因而从此在艺术上堕落。他有些抱怨同僚给他出了个馊主意,白白耗费了他宝贵的十天时间;又觉此行不虚,让他长了见识这世上仍有人至今还死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理想在生活。他想他该打道回府了。
马长河却继续着他对牛阳的改造。他说,阳兄啊,您是被市场经济异化了,什么赚钱你就拍什么导什么,电视剧来钱你就拍电视剧,反腐败来钱你就导反腐败,牛导啊牛导,你究竟要把艺术导向何方?
牛阳摇头,像摇落一头雪霜。他说,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我们这两个曾经一条道上的人,现在就像是两个时代的人。
马长河说,智者以不变应万变。古人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阳兄,我不敢自诩智者,说君子,我马长河大概还可以算一个。君不见,如今君子何其稀有,而小人则像蝗虫,遮满了中国的天空,哪里还能透一丝光亮?
牛阳说,所以我拍反腐败,所以我要请你出山,以教育和拯救无数的小人,让中国的天空透出光明来!
马长河再笑时,那笑是一种狡黠,抑或是洞察一切后的坏笑。他歪了脸说,阳兄,您不像以前那么磊落了,您挂羊头卖狗肉了。您挂明星的羊头,卖角色反差挣大钱的狗肉。阳兄,您不该如此枉费心机啊。
牛阳脸红了,红得像一头白发的阴影。他只想快点离开。不,是逃走。
在返京的途中,牛阳对同僚们感慨地说,如今,只有马长河这样非凡的人,才会令我们落荒而逃。
五
牛阳走后不几天,马长河突然接到了莫莉的电话。
这是莫莉回京后的二十多天里第一次打来电话。二十多天里,马长河也把她晾着,没给她打一次电话。听到是莫莉的声音时,马长河心想,你莫莉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啊。没想莫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马长河,我们离婚吧”。马长河一时有点蒙。他原先只以为是夫妻闹别扭,吵吵闹闹是难免的,何况他对她一直宠爱有加。自打娶了莫莉后,他的脾气改了好多,连妹妹马小鸣都说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现在莫莉突然要离婚,实话说,他心理准备不够,拿着听筒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头说,你说话呀,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过,你不同意也没用了,我决心已下了。妮子你要我要都行,财产,你想分一点我就收下,不给,我绝不纠缠。
莫莉犹如一个天才的演员,在叙述一个惊心动魄的事件时,表现出具有高难度的控制技巧,让听众和观众在她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巨大的震撼。
这头的听筒也仿佛被平静的叙述震撼了,在马长河的手中纤细地颤动。
在莫莉不断的催问下,马长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颤动的听筒经过电磁波共振后传到了莫莉的耳朵里:莫莉,你这是为什么?莫莉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再过下去了。我告诉你我的一个感觉,自从回到北京,我有一种出狱的感觉。一下火车,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我感到天空原来是这么宽阔,花草树木是这么苍翠养眼,人们是这么自由自在,生活是这么丰富多彩。马长河说,我承认,我们这地方不能跟北京比,但地方虽小,绝不是监狱。莫莉说,是的,那是我自造的心狱。马长河说,莫莉,你不要感情冲动,女人容易感情用事。莫莉说,我不冲动,我现在很冷静,我二十多天一直都很冷静。马长河说,莫莉,如果你不想在我们这里生活,我们可以回北京,把家搬过去。莫莉说,不可能了。在北京,你不仅养不活老婆孩子,连你自己也会朝不保夕。马长河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笑话,我会朝不保夕?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莫莉说,这么多年了,不仅你,连旁人都把我当成了伟人的妻子,这才是笑话。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我是个平庸的女人,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马长河说,这完全是误会,生活的误会!荒谬!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在自己的人生中坚持一点什么吗?莫莉说,可是你坚持了错误,这是最大的误会,历史的,人生的,误会。马长河长叹一声,说,莫莉啊,道不同,不相为谋……莫莉马上说,道不同,更该分道扬镳。马长河,我要挂电话了。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马上寄过来,你看看,不同意的地方可以商量修改。还有,妮子昨天在姑姑家给我打电话了,姑姑带她我很放心,你代我谢谢她。直到这时,马长河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以发颤的声音说,莫莉,你来真的了?莫莉说,婚姻难道是儿戏?我又不是二八少女。马长河说,是最后通牒吗?莫莉说,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