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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口扯下一束草当抹布,用劲揩自己手上沾的柴油。他刚刚给油锯灌油来着,他被油味熏得连胃口都没有了,他朝谁诉苦去?
好啦,老妈妈,走不走我说了不算,镇子里的领导说了也不算。班长苦口婆心地劝慰达勒玛,她正瞪着固执的小眼睛望着他。我们都得执行上边的指示,小工队的人每天必须拼命干活,完不成任务要挨批评。老妈妈,你们不用操心日子怎么过,听说镇子里在给你们盖房子,你们很快就能搬下山啦。
达勒玛阴沉下脸,心事重重地走出帐篷。不会有谁因为一个老太婆的请求而离开这里,这是明摆着的事。她原先便晓得会有这种结果,只不过她的固执非让她来碰一次钉子不可。现在她剩下唯一的办法了,趁没人时钻进帐篷,用斧子狠狠敲掉油锯的锯链,看它们张开没牙的臭嘴怎么啃树木。
达勒玛在离开帐篷不远的空地蹓来蹓去,单等着班长出去吃晚饭。天色逐渐黯淡下去,远处的树木也显得影影绰绰,而地面已经浮起一层稀薄的岚气,用不着多长时间,整个林子便会无声地落进厚厚的岚雾里,像潜伏在水底一样。
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朝她快速走过来。达勒玛咧着嘴无声地笑起来,性子急躁的耶思嘎,老了也改不掉走路匆匆的样子,瞧他现在还当自己是小伙子,正飞快地赶路哪。达勒玛顿时精神抖擞,腰板也挺直起来。她有了依靠,耶思嘎就是她的依靠。每当她孤独无助的时候,每当她碰到棘手的事,他总会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像是神灵指派来的。
耶思嘎快步如飞地走到她面前,翻动着厚嘴唇打趣道:有一只傻狍子晃悠来晃悠去的,在一个地方打转转,谁也没碰见。它就琢磨开了,我以前怎么那么胆小,谁都怕,连月亮的影子都怕,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威风。看来那些凶猛的动物徒有虚名,听到我的声音就吓跑啦。以后我不再缩头缩脑了,要保持百兽之王的尊严。太阳升起后,它才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里,而且做了一夜的国王梦。
达勒玛忍住笑,很给他面子地点点头:是呀,你没说错,我就是那只傻狍子。趁着天还没亮,太阳还在睡大觉,我就做一回国王梦吧。
耶思嘎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达勒玛即使认输也是国王,这一点她没说错。一个人想当国王,别人是无法征服她的。
班长终于离开帐篷。见他黑糊糊的背影隐进另一处帐篷里,达勒玛高兴起来,连忙吩咐耶思嘎帮她看人。耶思嘎听完她的主意,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挺烦恼地嘟囔:我不干这勾当,偷偷摸摸的事情我从来不干!
达勒玛也来气了,失声尖叫道:嘿,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把他们都叫来吧,我当着他们的面干,他们会夸奖我的,瞧这娘儿们多勇敢!说罢,她气势汹汹地朝帐篷走过去,甩下耶思嘎站在那儿发呆。
耶思嘎很快听见帐篷里传出惊天动地的砸铁声,他呆不住了,朝帐篷里飞快地跑去。他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达勒玛,她肯定疯了,高举着斧子深仇大恨地砸下去,锯板随后便发出激烈的怪叫,整个帐篷里似乎正在发生一场厮杀。耶思嘎一眼看出,疯狂的热情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斧子下落时杂乱无章,有一次甚至朝她自己的腿砸去,幸亏肥大的衣袍替她遮挡一下,否则,她就该变成瘸腿的达勒玛啦。嘿,她也够了不起的,哼都不哼一下,继续奋力挥舞斧子。耶思嘎被感染得兴奋起来,过去一把抢过斧子,高高举到头顶,坚决而有力地砸到锯板上。听见锯板发出分崩离析的破碎声,耶思嘎很满意。这可不是你们耍威风的地方,他像教训人一样轻蔑地说,你们最好回到该呆的地方去,这儿用不着你们。
达勒玛看得心花怒放。耶思嘎确实能干,干脆利索地砸光所有油锯的牙齿,让它们规规矩矩地呆在那儿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高兴得忘记了应该躲着点人,便大摇大摆地往回走。达勒玛不一会儿感到浑身热腾腾的,像烧红了的铁条,于是忘乎所以地说:这会儿林子可静下去啦,跟冬天结冰的河底似的。你砸得正来劲儿那会儿,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吱嘎吱嘎地叫唤,挺不服气哪。
听达勒玛抱怨自己半途而废,让他风光一把,耶思嘎的高兴劲儿一下子没了。事情做得再漂亮,他在她心里也是矮三分的。如果她是男人,他真想好好教训她一次。而眼下,他只能生气地问:喂,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连自己骨头的动静都能听见,就听不见我正在肚子里骂你吗?我天天惦念你,拿你当依靠,你却总在我面前端架子,你什么时候才晓得后悔呀?
达勒玛张皇失措地四处张望。这个无所顾忌的老头子,大声嚷嚷什么呀。若是凑巧让一个过路人听见,明天猎营地的人就都听见了,甚至儿媳妇肚里的孩子也乐得打滚啦。可是她埋怨不着他了,看来他真是气得不轻,一个人呼哧呼哧地往前走,两只脚与地面蓬勃的野草可笑地较量着,那动静连扯连拽的,一会儿便把她落得老远。
达勒玛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泪水慢慢地流淌下来。幸亏天已经黑暗起来,幸亏这倔老头怪卖力地往前冲,看不见她越来越汹涌的泪水。老耶思嘎,瞧他硬朗得如同岩石的身板,准能长命百岁,说不定还能创造出生命的奇迹,在后人嘴里留下美丽的传说。而她老了,比谁都清楚,她活不了多久,因为她的心脏像百孔千疮的鸟巢,快被岁月的大风吹落掉地。那个小鸟外形的乌麦神,最近经常飞进她的梦境里,单等着她疲惫不堪的心脏噗的一声脱离她,悠悠飘落尘埃时,它便尽职尽责地飞来叼住,反身飞越阴阳两界的界线,把她的心归还给冥界的丈夫。
耶思嘎,她敢应承他什么呀,不识好歹的老头子。
把木杆插进草地里竖立起来,用狍皮筋做绳子,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晒肉条,肉条干得快而透彻,不招惹蛆虫。
达勒玛嘴里念叨着,一下子从铺位上爬起来,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又从铺底下掏出摔成半截的磨刀石,在上面飞快地磨着刀,然后把整块的狍子肉切成细长的肉条,晾晒起来。
昨天深夜时分,她的小儿子从林子里打猎回来了。她一看马背上驮放的两个小山似的皮囊,就知道收获不小。儿子打了两只狍子,他在河边解割狍子后,把骨架扔在那里,把净肉装进皮囊驮了回来。夜里临睡前,她曾反复叮嘱自己早点起来晒肉干,却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刚睁开眼睛,照例屏住呼吸,倾听远处林子里油锯的响动,可那边安静极了,只有白云悠然地游动,没有油锯那种扎入脑壳似的尖叫声。难怪她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大觉。
达勒玛心爽气顺,人也精神起来。她边晒肉条边风趣地告诉儿媳妇,生下孩子时别忘掉在小屁股上涂点熊油,让他长大后像熊一样健壮和威猛。给孩子过满月时别忘掉喂点鲜花汁液,希望他心细如丝,才能招惹女孩喜欢。她总结似的说:一个男人非有这两样品性不可,你们的爸爸就这样让我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
就是那会儿工夫她又听见油锯尖锐的叫声骤然响起。她的右手哆嗦一下,刀就斜斜地划到左手,手指上的血汩汩地流淌出来。儿媳妇低声叫一下,连忙跑进帐篷里找出捆成一卷的桦皮。她撕扯下里面一层柔软的桦皮薄膜,给婆婆包裹紧出血口,达勒玛抬起头看着晾杆上晒的肉条,它们正嗞嗞地吸吮着热辣辣的阳光,颜色鲜亮而红润。这样的肉干肯定是上等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香酥可口。
达勒玛连话都懒得说了,放下手中的活,自己举着手指头慢慢走进帐篷里。她坐在儿子铺好的铺位上,感到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心脏也开始隐隐作痛,一种黑暗的虚弱遍布全身。
心细的儿媳妇看出婆婆难受,在桦皮碗里放些晒干的鹿心血,用温水冲泡一会儿,便端着药碗让她喝下药。她听话地喝了半碗麻涩的药水,过一会儿感觉心脏跳得平稳多了,不像刚才有谁用小锤子咚咚地敲她胸膛。她对站在眼前忧心忡忡的儿子说:该干啥干啥去吧,我没事了。过一会儿她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气的,我快气死了,那些可恶的油锯还不如先割掉我的脑袋,我真活够啦。
她恹恹地躺下,浓郁的睡意顿时袭上来,接着就是连绵沉重的梦境,一个个挤了进来。她的儿子吃力地走在林子里,找不到回家的路。而那些动物,那些狼、狐狸、鹿、狍子,还有野猪和熊都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