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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2期-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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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情况变了!
  王安干了一个学期,别说自己的六成,连上交的四成也没收全。
  闭校长听到这消息,马着脸对王安说:“走,我带你去找镇领导。”
  王安跟在闭校长屁股后面,朝镇政府走。闭校长那么胖,但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王安需要拼足了力气,才能拖着步子赶上他。书记和镇长都不在,闭校长问他们到哪里去了,镇长办公室一个长得干干瘦瘦的小伙子说,书记和镇长都下乡去了。
  这是谎话,自从减掉了农税,镇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就不再下乡了。他们以前下乡的唯一任务是催收农税提留,现在没农税提留可收,就等于没什么事干了。成天忙活的,不是去茶馆里打牌,就是去县城购房产、拉关系。
  闭校长对小伙子说:“好的,好的。”闭校长在教师们面前那么强悍,可来到镇政府辉煌的大楼里,却显得那么卑微,对那个干干瘦瘦的小伙子说话,也希望自己能够弯腰。腰太粗,弯不下去,他就把圆鼓鼓的膝盖屈了一下。
  一同回到中心校,闭校长让王安把应该上交的四成书费拿走了。
  “我给你想法填补上。”他说。
  闭校长的声音很小。走出镇政府大楼,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表现出的卑躬屈膝。
  南山小学继续开课,那个缺了一角的破铃铛,依然响起。它历经沧桑,成了真正的老人,声音越来越嘶哑了。它的疲态似乎不是因为老,而是缺了心气眼下,它只能召唤二十四个学生了。这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态度明确: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让孩子把书读下去,他们说虽然小学生是打工,大学生也是打工,但打工与打工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们还同时表态,要交钱,大家都交,只要有一个人不交,就谁也不交。这话的潜台词几乎就等于:到头来,王安一分钱也收不到。
  王安的母亲听到这话,凄哀地对儿子说:“娃娃,你是哪辈子作了孽,要去给那些不要天良的卖命哪。”王安看不清自己的前生,他回答不了母亲的话。母亲让他不要去学校了,王安没听,时间一到,依然一瘸一拐地朝学校走去,在那个孤零零的山坳里摇响铃铛。
  他觉得,家长们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吧,毕竟说来,我教了他们的孩子呀。
  校舍却迅速遭了偷盗。首先遭殃的是两个乒乓球台,一夜过去,一个台子被摔成了几块,一个台子不翼而飞,下面的砖头,全都不见了。
  王安把这当成了偶然的事件,他收书学费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跟好些人吵过架,他想一定是跟他吵架的人以这种方式来发泄不满。可第二天,几扇木格窗被撬走了。第三天,有人从窗子翻进去,搬走了五套桌椅。这已经不是偶然,这是偷盗!
  夜里,王安要去学校睡,弓腰驼背的母亲一直隐忍着。可这时候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从灶膛里取出烧红了的铁火钳,横在儿子面前,决绝地呵斥:“你敢去,老子就烙在你腿上!老子的儿子反正是个残疾,再残一次还是个残疾!”
  母亲的声音从被压迫的肺里传出来,有种撕裂的感觉,大得惊人。
  她是想让全村人都听见。
  村里没有谁答话,却把银珠吓哭了。她见奶奶要烙爸爸的腿,跑过去把爸爸的腿抱住了。
  王安身子一软。
  可就在那天夜里,学校丢了更多的桌椅,丢了一扇门,旗杆也丢掉了,在旗杆顶端飘扬的红旗,不知去向。那是学校唯一的一面红旗。那根旗杆是楠木做成的,粗壮,挺拔,深梢,外表金黄,那是南山上最好的楠木,当年为了找到这根旗杆,十几个山民不知转了多少片林子!
  偷这些东西的人,都是那些辍学孩子的家长。这所学校是南山人集资修建的,凭什么只让那二十多个人体体面面坐在教室里读书!
  那天上午,王安把学生集合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放学!”
  学生离去后,他就去枸皮村找村领导。村支书和村长都是枸皮村人,但支书去百里外走亲戚了,村长前些天出门打工了。王安没有停顿,直接往镇上赶,反正去镇上还要从枸皮村过,他也不算走冤枉路。
  闭校长听完王安的叙述,把头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他的头仰得太靠后,王安只能望见他满是褶皱的脖子。王安说:“闭校长,我去找镇领导。”闭校长把头抬起来,眼睛看着地面说:“算了,别去找了,为你收入的事,我不知跑了多少趟了,我就没有一次碰见他们。就算找到他们,他们会管吗?他们成天都在抱怨,说自从不收农税提留,镇政府那个算盘就打不转了,他们都快喝西北风了。”沉默了好一阵,又说:“王安哪,南山小学就那个样子……说真的,在我心目中,没把你当成下级,而是当成朋友和兄弟,是朋友和兄弟就要说真心话。对你个人而言,你教也是白教啊……当然,这个话你是不能外传的,即使你不教,也不能说是我劝你不教。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
  傍晚稍晚一些,王安回来了。
  他首先去了学校。
  学校空了。桌椅全都不在,连门板和黑板也卸掉了。白天,这里成了战场。偷盗演变为抢劫。
  开始是那些没孩子读书的人抢,后来,有孩子读书的也跟着抢。
  次日,学生继续上学,王安和学生都站着。王安没让学生分班站,而是站在同一间教室里,没上课,让他们自习。倒不是因为没有黑板,而是王安不想上课。他脑子里重叠着学校被偷被抢的幻影。他要等村支书回来,驱除这些幻影。
  四天过后,村支书回来了。他到学校来转了两圈,说:“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叫个啥球学校?既然大家都在抢,找不出个人头,那就算了。反正学校是大家修的,现在合伙把它搞垮了,也算扯平了。”说完这几句,村支书就反剪着手,走出学校,上了长满车前草的田埂。
  王安目送着村支书离去,直到他走进被林子遮没的小路。


  七

  南山小学只有一个空架子,王安也不去学校了。
  该上课的时候,王安却扛上锄头,带着他的银珠,进了后山的田地。
  那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读书。可王安不上课了,他们去学校跟谁读书?学校垮成那个样子,那些参与抢劫的人过后看起来,也很心痛,但并不让他们心慌。他们好像觉得那是一块地,庄稼被拔掉了,只要下了种子,就还会长出来。可王安不去上课,他们才明白,在那块特殊的田地里没有王安,就等于没有水分,没有温度,这块地就聋了瞎了哑了。在这样的地方下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庄稼来!
  家长们心慌了,觉得事情严重了,远远近近的,都来看王安。
  当老师的时候,王安虽然穿得旧,但很干净,领子和袖口都洗得发白。而今的王安很不讲究了,衣裤上沾着草屑、黄土,还有零星的牛粪。
  家长们说:“王老师,你好吗?”
  王安说:“我当老师的时候,你们并不认我是老师。”
  家长们无言。他们中间,即使没趁乱抢过学校,也为书学费的事跟王安吵过架,有的人甚至跟向倩兰的爷爷一样,唆使恶狗追咬过王安。
  一时间,双方都没言语。过了一阵,家长们说:“王老师……”
  王安打断他们:“我现在不是老师了,你们别叫我王老师。”
  家长们说:“王老师,我们就是想把你请回去。”
  王安自己没回答,他母亲帮忙回答了,母亲说:“他是人,不是狗,你们想把他赶走就赶走,想唤他回去就回去!”
  说这话时,母亲最大限度地把腰挺起来,脸扬起来,眼睛翻向天空。母亲的脸被岁月揉得又松又皱。她是那样衰老了,走平路也要拄着棍棒。她已经永远不可能有一张光润的脸,永远不可能在她挣扎了一生的土地上快步行走。
  人们总是静静地,不知不觉地,与那些平平常常的事物和平平常常的行为告别……
  家长们低声说:“我们没有赶王老师。”
  母亲跺着脚怒吼:“你们做的桩桩件件,不就等于是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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