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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出版,海涅还曾为马克思参与主编的《德法年鉴》撰文。
1844年,海涅在《前进》发表不到三百字的“西里西亚织工之歌”声援织工起义。这是无产阶级劈面掷到脑满肠肥的资产阶级脸上的铁券檄文:“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那个上帝……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一重诅咒给阔人们的国王……他榨取我们的最后一个钱币/还把我们像狗一样枪毙……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我们织,我们织!”
以此诗论,德国政府定海涅为“卖国贼”,其实还不算不讲道理。
因此种种,在巴黎,海涅与马克思确实志同道合。否则马克思也不会公然违反绅士风度,在海涅死后跳出来如此恶毒评价玛蒂德。
但是,海涅并非马克思“终生不渝的密友”。
首先,海涅在巴黎并非只有一个密友。巴尔扎克、乔治·桑、贝朗瑞、雨果、肖邦、李斯特、大仲马和柏辽兹,个个都是密友。还有拉萨尔,这个在国际共运史上与伯恩斯坦、赫鲁晓夫和戈尔巴乔夫并肩、“高唱三和两全、全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和民主、自由、人权之类欺骗性口号,推行货真价实的反马克思主义的机会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背叛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小丑”和“剥削阶级的走狗和帮凶”。“小丑”、“走狗”和“帮凶”,都是革命后辈封的。当时他们可都是密友。拉萨尔跟马克思,比海涅还密。
一年后,法国政府迫于普鲁士压力将马克思驱逐出境。海涅也名列被遣返名单,只因他拥有法国居留权才免于遣返。分居法英的海涅和马克思,联系大大减少。从思想上说,此时的海涅和雨果、歌德、席勒等一大批著名作家都被无产阶级暴力革命的血雨腥风所吓倒,他们都悄悄地从思想上离开了革命,海涅说:“革命是一场不幸,不过一场走火入魔的革命是更大的不幸。”
实际上,海涅一直刻骨仇恨专制制度和暴力。1817年,德国瓦特堡大学生游行要求统一德国并焚烧“非德意志书籍”,直接导致1819年8月德意志公侯制订卡尔斯巴德法令,解散所有学生团体,向大学派出督学并限制新闻自由。
“革命的儿子”海涅当时即谴责这场学生运动,并于1821年在作品“阿曼索”中写道:“这只是开始。在开始焚书的地方,他们最后会焚人。”
一百多年后,纳粹屠杀了600万犹太人,大多数烧于焚尸炉。
焚书和焚人并非希特勒首创。这是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的事情。
人类历史只是证明,焚书者,焚人者,必遗臭万年!
海涅比歌德席勒高明的地方,是他预见到共产主义思潮终将席卷全世界。1841年他就写道:“共产主义拥有的宣传语言每个民族都懂:这种地球语言的要素就像饥饿、嫉忌和死亡一样清楚明白。”但他在政论文集“卢台齐亚”(Lutetia,拉丁文的“巴黎”)法文版前言中却写到:“最大的忧虑和恐惧是未来将属于共产主义。”他说,在共产主义世界“街边小商贩将用我的《歌之集》做成纸筒来为那些贫穷的老大妈装咖啡或者鼻烟”。
海涅洞见共产主义是传统文化天敌。在《自白》(1845)中他坦承:“作为一个艺术家和学者,一种隐秘的恐惧更让我窒息:共产主义的胜利会威胁到我们整个现代文明和多少世纪以来历尽艰辛获得的成就,威胁到前人最珍贵工作的成果。”这时的海涅已不再无条件敬佩人民,他说:“如果独立的人民握了我的手,我会去洗手……备受称赞的人民其实难符,他们有时跟别的统治者一样暴戾……而且人民陛下也并不明智;它甚至可能比其他统治者更愚蠢……巴黎是这样,耶路撒冷也是这样。”他预言:“未来嗅起来充满俄罗斯皮革、血腥、抛弃上帝和很多很多的殴打。我建议我们的孙子带着厚厚的背皮出生。”
海涅没有孙子。
回顾20世纪国际共运史,方知海涅预言功力超过古希腊德尔菲女先知。
从思想上说,海涅从未成为共产主义信徒。他那些讴歌革命的诗篇,只是小资产阶级对革命的模糊憧憬,在淋漓的鲜血面前一碰即碎。他并不反感自己钟爱的马车被巴黎革命者拖去筑了街垒。但是,他确实反感专制与暴力。在这个方面,梅林的评价比较中肯:“海涅在活生生的现实生活中发现了共产主义,并且一再预言共产主义在未来必将无可阻挡地取得胜利,他颇为预言成真而感到自豪;然而他却一直对共产主义心存疑虑。”
因此,海涅并非“终生受到马克思的影响”。
事实上,我怀疑有谁能终生影响海涅。
谁能终生影响一个天才?
不过,海涅倒是深受玛蒂德影响。因为,他缠绵病榻。
以如刀诗歌笑傲江湖的海涅,其实一生都在与疾病贴身肉搏。他从小罹患偏头痛,疼起来连鹅毛笔都拿不住。到巴黎六年,还未认识玛蒂德,刚过30岁的他便病况恶化,脑部供血不足,视力急剧下降。
痛苦是伟大之母。海涅拒绝投降。到巴黎两年后,他在给女友安凡根的信中发誓:“重病缠身,但我仍在工作。我绝不弃剑,直至委顿于地。”海涅一言,驷马难追。此后他坚持写作整整20年!这场壮怀激烈的肉搏战,让海涅去世前两年自矜:“我给世界带来伟大!”
而且是怎样的伟大啊!海涅常因胸腔无力喘不过气来而失去知觉,长期卧床带来的慢性肠胃炎又让他大便失禁,经常放屁,屋里恶臭一片。
这个恃才傲物、红袖添香的风流才子,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活下去!
婚后不久,四十岁的海涅左眼皮下垂。一年后,右眼视力下降,再过一年,字母都看不清了。这时,给朋友写封信等于受刑。
而海涅,就在这时候写下了《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1845年,左眼皮完全闭合。因为眼皮闭得太紧,海涅甚至无法流泪。
1848年2月,法国二月革命。3月,海涅预言已久的德国革命终于来到柏林起义!威廉四世虽保住王位,德国却确定了黑红黄三色国旗,象征自由、民主和统一。沿用至今。同月,维也纳起义,十分欣赏海涅才华,却联手德国严厉查禁海涅作品的奥地利名相梅特涅黯然下台,奥地利引入民主制度,废除新闻检查。1848年海涅应约拜访女友,需要别人背他上楼。是为海涅最后一次出门。
1848年5月,海涅,德国文学天才榜万年老三,瘫痪。
据海涅自己记载,他那天正参观卢浮宫准备撰写艺术评论,突然瘫倒在美神维纳斯像脚下:“我久久躺在她脚下嚎啕,足以让石头落泪。女神充满怜悯地俯视着我,却显得如此无能为力,好像在说‘你没见我没胳臂,帮不了你吗?’。”
这个故事充满古希腊悲剧回肠荡气的厉美。
这故事是海涅杜撰的。他并非突然瘫痪。到巴黎后他的两个手指头就瘫痪,然后眼、嘴逐步瘫痪。婚后他嘴唇麻痹,说不清楚话,甚至咽不下东西。1847年9月,随着视力急剧减退,海涅先是双腿、继而下半身瘫痪。
这个“革命的儿子”被钉死在床上,眼巴巴看着近在咫尺的1848法国二月革命的疾风暴雨掠过史上最大拐点。海涅的绝望,可想而知。他自此再未写过政治诗。瘫痪三月,他在给法国朋友的信中说:“我完全瘫痪,无法站立,只能卧床。当世界奔忙、万物激荡时, 被钉死在一张床垫上,生不如死。故乡传来的消息让我倍加痛苦。现在正是我全情投入,创制毕生巨作的时候,可上天却让我动弹不得。我甚至无法回应绝望朋友求助的呼声。”
剧痛如蛆附骨,安睡一夜已成奢望,海涅在给妹妹的信中希望自己尽快死去。生命留给他的,实在已经太少:无力再登临美丽山峰,不能再亲吻美女红唇,甚至无法与朋友一起大快朵颐吃盘煎牛肉;他的口舌瘫痪,无法啃咬,只能像鸟儿一样吃小粒食物。任何声音,包括邻居弹钢琴、玛蒂德与女厨子和维修工吵架,甚至街上过马车,都是切割神经的钝锯。钟爱莫扎特的海涅,此时连小提琴都不能入耳。因此,海涅家窗帘长垂,静寂无声,光线昏暗。
还未彻底瘫痪时,如想活动,风流才子海涅就四肢着地在屋里爬来爬去。
为镇痛,他长期大剂量服用吗啡和鸦片。因食道肌肉瘫痪,医生在他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