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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伐利亚内政部长申克耳语国王:“这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德国的伟大诗人。”
但是,新教徒海涅仍遭慕尼黑天主教会封杀,被取缔申请资格。
海涅教授路上的惨痛失败,成为德国文学史最大的一笔收获。
失意海涅周游英国意大利散心。1827年5月起,他的游记陆续结集出版。
是为《旅行心影录》(Reisebilder)。不满30岁的海涅,以此书颠覆当年37岁歌德以《意大利游记》奠定的德国游记风格,首次将作者引入游记。混杂游历、幻想和搞笑,风景与饮食齐飞,政治共女人一色,海阔天空,挥洒自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犹太文学家A·茨威格因此誉海涅为“德国现代散文永恒之父”。
《旅行心影录》亮出海涅笑傲江湖的小李飞刀那一种空前绝后、蚀骨断魂的“恶毒的幽默”:“我是最爱好和平的……我的愿望是,一间简朴茅屋,牛奶与黄油;门前再来几株美丽的树如果亲爱的上帝真想让我的幸福圆满,他可以让我浸淫欢畅:他只需在这些树上吊死六七个我的敌人!”
歌德无疑更伟大,席勒更道德,克莱斯特和赫尔德林更疯狂,艾兴多夫更浪漫,莫里克更美。
但只有海涅,只有海涅唱出青年与女性心中的歌。真正掏钱买书者,惟青年与女性也。
于是《旅行心影录》大卖,没当成教授的海涅博士,就此成名。
“恶毒的幽默”从此被称为“海涅体”,引来大批模仿者。恩格斯写信给拉法格曾说:“所有这些先生都在搞马克思主义,马克思曾经说过:‘我只知道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然后,恩格斯就引用了海涅对海涅体模仿者的那句著名的评论:“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恶毒的幽默”与《歌之集》势如黑白,以至于整个文学界不晓得拿海涅啷个办。浪漫派嫌海涅太粗鲁,现实主义嫌他太优美;浪漫派称海涅为“德国最后一位古典主义大师”,现实主义则说他是“德国浪漫主义的代表”。
其实,他都不是。
他是海涅。
1831年,海涅到巴黎。他没用两年就可以法文写作。这并不奇怪,因为海涅根本要算半个法国人。他出生于法占区杜塞尔多夫。1811年11月3日,十几岁的海涅在杜市宫廷广场目睹称帝七年的拿破仑莅临杜市。拿破仑给了海涅公民权和法国居留权。从此,他一生崇拜拿破仑。惟一遗憾是:拿破仑至死不知海涅崇拜他。
巴黎,这万城之城,这冠绝地球的花都,这世界文化史上璀璨的明珠。像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海涅在巴黎如鱼得水。一年后他写信给朋友:“如果有人问您我在巴黎过得怎么样,那就告诉他:如鱼得水;更确切一点,请告诉他们,当一条鱼在海中问另一条鱼过得怎么样时,后者会回答:就像海涅在巴黎!”
这是我见过的对“如鱼得水”最幽默的解释。
海涅在巴黎,谈笑皆鸿儒:大仲马、梅里美、贝朗瑞、乔治·桑、巴尔扎克、雨果、戈蒂耶(Gautier)和著名诗人维尼,等等。1834年1月6日,名刊《两世界》老板请作者吃饭,海涅突破雨果、缪塞(Musset)、维尼和梅里美等人包围当选“豆王”:他吃到了有豆子的那块儿苹果蛋糕。
海涅在巴黎遍听罗西尼、韦伯、李斯特、门德尔松、帕格尼尼、柏辽兹和肖邦音乐会。免票!门德尔松、瓦格纳、舒伯特、李斯特、肖邦、格里格和勃拉姆斯等都是他的朋友。1841年,海涅还资助了登门拜访的瓦格纳不少银子。
鸿儒之外,巴黎美女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甫入巴黎,海涅初见欧洲文化史头号杀手红颜乔治·桑便“有一点心动”,诗颂后者曰:“栗色长发垂肩,幽静的双眼溢满亲切的微笑”。
出身贵族的乔治·桑是欧洲近代史上第一个“用身体写作”的美女,她在1831年以长篇小说《安迪安娜》奇袭文坛,一夜之间红到发紫,整个巴黎文化界集体拜倒在这位传说中“性欲过人”的美女裙下。浪漫派诗人缪塞与她共游威尼斯,半夜因“心有余而力不足”被踢出房间。著名小说家、《卡门》作者梅里美两夜即恩断情绝。波兰音乐大师、小她六岁的肖邦1839年与她同居,八年后精疲力竭分手,两年之后即过世。
海涅,立刻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海涅此时为歌德席勒出版商哥达旗下《奥格斯堡汇报》的巴黎特派记者。他因此成为现代文明社会第四极权力的奠基人之一。
海涅用《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1835)纠正斯塔尔夫人的《德国的文学与艺术》,用《论浪漫派》(1836)介绍德国文学,用长诗《阿塔·特罗尔,仲夏夜之梦》(1843)枪挑激进派诗人。来自文化落后德国的他,以一管鹅毛笔轻松攻占巴黎所有的著名沙龙,并被《两世界》聘为记者,成为第一个飞架沟通德法文化桥梁的德国人。巴尔扎克说:“他在巴黎代表着德国的精神和诗歌,就如他在德国代表着生动活泼、充满见地的法国一样。”亨利希·曼夸奖:“他是现代人类抢先一步的典范。”
在黄健翔口吐狂言之前一百多年,海涅就制定了“好记者”的标准。他是德国报纸副刊创始人,也是德国第一个专栏记者,还是德国所有副刊文体的创始人:社论、音乐评论、批评、政论、杂文、散文,都是笔下之臣,并因此被称为“德国诗人中最重要的记者和全世界记者中最著名的诗人”。《明镜》周刊更断言,当今德国广告语言有百分之五十源自海涅,并推举海涅为“德国精神”的主要代表。
海涅不仅是德国记者之父,而且是德国记者之王。
他不是一个伟大的记者。
他是最伟大的那个记者。
严厉查禁海涅的普鲁士政府没想到,因其作品被禁,法国政府将海涅列入“政治避难者”名单。
巴黎人说,没有一个真正的才子在巴黎饿死。从1835年开始,不到40岁、没为法国工作过一天的海涅,开始领取法国政府退休金。
普法战争战败没几年,一个德国人,在法国申请政治避难,还公然拿法国政府的银子!德国舆论大哗,海涅从此名列“德奸”。
不过,该退休金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海涅遇到一个女人。
在给一位美女的信中海涅说:“我的胃搞不懂什么不朽。我早想好了。我只要半不朽,但要吃得全饱。伏尔泰想用他不朽名声中的三百年来换取一顿饭后的消化顺畅,而我情愿用六百年来换那顿饭。啊!这世界有多少妙不可言的美食呀!只要我的心充满爱情,我身边的人脑袋里装满愚蠢的念头,我就不会缺少写作素材。而只要有女人,我的心就会一直充满爱情。如果一个女人让我的心冷却,就会有别的女人让它发烫;在法国,国王永远不死;同样,王后在我心里永远不死,也就是说,la reine est morte, vive la reine(王后死了,王后快乐!)女士,您看,您根本不用为我担忧。”
等于就是说,他有了女人才能写作。酒色之徒。不折不扣!
海涅对女性其实相当不恭敬:“我当然不同意妇女解放这类歇斯底里”,而且“总的来说,思考不是女人的事儿”。
可凭着《歌之集》,海涅“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情倾德法,艳满欧洲。
不过,汉语德国文学史,从未写到海涅的女人。盖海涅的女人,相当有点上不得台盘。
她们多为流莺。旧上海称为“钉棚”,古罗马称为“诺克提里埃”。
海涅热爱流莺,是因为初恋。
1816年6月,希望海涅成百万富翁的母亲送他跟汉堡伯父所罗门学徒。所罗门超级豪富,除了巨大的银行,还有四个千金。海涅无可救药地爱上了15岁的表妹阿玛丽。阿玛丽刚开始半推半就,略带鼓励。当全身血液被点燃的贫穷表哥彻底拜倒在石榴裙下之后,她便决然离他而去。
阿玛丽就是海涅的夏绿蒂。痛彻心肺的失恋让19岁独处异乡的孤独少年文思泉涌,诗篇缤纷,并陆续用笔名发表在《汉堡守望者》。
其中一首如下:
乘着歌声的翅膀,
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
向着恒河的原野,
那里有最美的地方。
一座红花盛开的花园,
笼罩着寂静的月光,
莲花在那儿等待,
它们亲密的姑娘。
《乘着歌声的翅膀》(Auf Fluegeln des Gesanges)!译文出自中国日耳曼学巨擘、诗人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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