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年的六月五日夜晚,赵成国在厂未归,天亮时得知发生了大隧道惨剧,近万人窒息于地下工事之中,赵成国的妻小也在其中。敌机惯常白日轰炸,不料这天夜里来袭,分三批盘桓市区上空。大隧道防护人员将洞口门关闭,通风不畅且历时过久,导致惨祸发生。那时,罗鹃正怀着第二胎,同时也满怀对胜利那天的憧憬和子孙绕膝的渴望,她曾和丈夫开玩笑说,等到战争结束,她也要像婆母那样,一气生十个儿女。在赤裸枕籍的尸堆中找到僵硬的妻儿之前,赵成国不相信他会家破人忘,他欲哭无泪,几次想到了投江自尽。战争让人失去理智,战争更让人冷酷无情,兵工厂的定单源源不断,厂方对员工约束得紧,赵成国只有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把满腔的痛苦都化做了金灿灿黄澄澄的炮弹。两年过去了,赵成国始终在怀念中度日,痛苦得无力自拔。好几次想仰天长啸,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喊什么是好,心头闪过两句古诗:“此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
第四十章(6)
…
赵成国最后一次走进总装车间,一本正经地告诉门卫,说他要回东北老家了。见门卫诧异,他说现在想爹妈想得厉害,这番话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不像是玩笑,颇有毅然决然的意味。门卫感到莫名其妙,呆呆地看他消失于厂区。总装车间是要命的地方,要求工人要小心谨慎,所有的动作都要按规范操作,丝毫大意不得。但是,被认为万无一失的兵工厂遭到了猛烈的轰炸。翌日,重庆的主要报纸刊发消息,说某兵工厂遇灭顶之灾,工长赵某等三十人不幸殉国。
冥冥中似有某种安排。时空阻隔不断亲情,赵成国化做一缕烟霞消遁,在遥远的天国与家小团聚了,他在静候父亲的到来。
①电道:系三合土修筑的公路。
…
第四十一章(1)
…
佳木斯第七军管区下辖的富锦驻军忙乱起来,靖安军军官频繁开会。秦营长回来讲,上面的大官要来基地视察,可能是要去武顶山要塞。马大吉知道营长的话的份量,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师长山崎积了,这次新京来人,级别必定高于师长。
军营内外气氛紧张起来,各部队在搞卫生大扫除,平整道路,翻修厕所,油饰门窗,营区所有的树木被修剪一新,就连装饰花池的鹅卵石也被涂上了白灰。安全部门一遍遍核查枪支弹药,按枪弹分离的原则,军官一律不得佩带手枪,士兵不许携带子弹。连排班层层加紧训练,兵们泥猴样地操演,马大吉紧跟在营长屁股后面,去各训练场巡视。警务兵需要有眼力,必须手脚勤快,马大吉的工作做得很到位,给营长洗衣服洗袜子洗裤头洗脚丫,叠被子挤牙膏打水端饭,刷马遛马牵马坠蹬,里里外外伺候个周全。随着原来的秦连长的荣升为副营长、营长,大吉和顶头上司的感情越来越铁。当警务兵的好处多着呢,最大的好处是免去了训练站岗,马大吉不免暗自庆幸,他如今很从容了,完全敢和侯副排长之流做目光接触,不经意间,嘴角还露出揶揄的微笑。这天上头来通知,叫马大吉带营长的马一起参加集训。
考虑到长官去武顶山要塞视察,其间有好长一段山路,司令部特地从各团队抽调了十二匹战马。挑选战马和牵马兵的条件都很苛刻,马匹的自然状况要好,健壮而俊朗;而牵马士兵要五官端正,身材匀称。秦营长的坐骑系是纯白色的东洋马,起名叫“皓月”,此马身材魁伟,毛发雪亮,两目有神,四蹄轻盈,慢走平稳,快跑如飞。皓月的各方面都是受训马匹中最好的,川上教官特别喜欢皓月,他认为皓月有种贵族气质,年轻力壮,性情温顺,适宜于官长骑乘,报请司令部同意将皓月指定为一号坐骑。川上教官是师长亲自选派的,可见川上的受宠的程度。川上教官是赛马爱好者,他从来不打马匹,不论好马劣马,可川上教官却喜欢打牵马的士兵,十二名满洲士兵个个相貌英俊,仍不妨碍他使用皮鞭皮靴训导。川上教官的要求极为苛刻,牵马兵必须做到鞍具整洁,动作要敏捷,举止要端庄,姿态要优雅,最好能有点儿骑士风度。士兵完成动作要领并不难,难就难在体现风度上了,无论怎样调教也达不到气定神闲的效果。川上教官很是气愤,非打即骂,受训的士兵无一幸免。训练全用日本口令,这是马大吉最发怵的,再加上皓月是一号,所以挨打的次数最多。马大吉记得有一天,川上一共打了他七次,其中一回用铁锹把砸他的脑袋,打得满头是包。马大吉向秦营长哭诉:“营长你看,把我脑袋打坏了。”
秦营长揉了揉他头上的包,没说什么。
马大吉道:“我要杀了他!”
“谁?你说什么?”秦营长大吃一惊。
“小日本鬼子!”
秦营长的目光里满是惊愕,端详了他良久,说:“忍忍吧,再将就几天就挺过去了。”
“川上要打死我啦。”
“当国兵就这样啊。”秦营长安慰他。
马大吉问:“日本人咋老打我呢?”
秦营长不好回答,想了想劝他:“有年把儿地你就退伍了,快熬出头了。不像我,还得干下去。”
“退伍就不挨打了?‘满洲国’就这个令,到哪块儿不受熊?!”
秦营长警觉了,扳起面孔训斥:“别胡说八道!”
在忐忑不安中,高级将领终于来了,按计划第二天要视察武顶山。整个基地紧张得无以复加,川上带领马队进行了最后的合练,他一改平时的严厉,和颜悦色地嘱咐了一番又一番。秦营长躺在床上一直没睡,他在等马大吉。很晚了,马大吉才回来了。营长有些放心不下,叮咛道:“大吉,可别出差啊。”
“营长你放心吧,”马大吉努力笑了笑:“没事。”
由于是逆光,马大吉的面孔黑黢黢的,秦营长只望见闪亮的眼睛和牙齿。马大吉的笑容叫他很不踏实,却又不知道那里不对头,他有些心神恍惚,想着想着倦意袭来,就迷糊着了。在秦营长的酣睡里,马大吉悄然打开了保险柜,拿出营长的手枪和一联子弹。保险柜门打开时,发出了细微的咿呀声,吓得他心怦怦直跳,马大吉紧紧咬住了嘴唇。大牌撸子握手中,沉甸甸的,马大吉确信石破天惊的事情即将发生,而且这一刻不可逆转。幽暗之中,枪管泛出淡淡的寒光,他迟疑了一下,就把撸子贴胸放在怀里。枪身冰凉冰凉的,反而让他感到安稳贴熨,不觉咧嘴笑了笑,自己感觉笑容有些僵硬。最后的夜晚是如此的漫长,浓重的石灰味在空中漂浮,听得见上下岗的口令声,营区的路灯斜斜地照进窗户,照在马大吉的脸上。马大吉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一动也不动,他担心辗转反侧的声响惊动里屋的营长。黑夜去意蹒跚,他死死盯住外面,等待曙色将窗棂濡染成鱼肚白。马大吉躺在床上,无数次地抚摩手枪,他简直快失去耐心了。
北国的天色亮得早,四点钟天全亮了。起床号早早地吹响了,秦营长匆匆跑着出去了,慌乱中官兵们忙着吃早饭。很快地,各部队于指定位置集合了。列队检查时,川上教官格外注意马匹器具,忽然发现马大吉的脸色苍白,就问:“你的病了?”
…
第四十一章(2)
…
“没有。”马大吉挺胸肃立,目不斜视。他觉得回答得生硬,又补充一句:“没睡好!”
“为什么?”川上很惊讶,他一向认为满洲士兵没有脑子,对马大吉的回答颇感意外。
“紧张。”马大吉实话实说,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川上乐了,拍拍马大吉的肩膀:“吆细,紧张的不要!”
这是一个半阴天,天上笼罩着薄薄的云层,云影遮蔽的日光均匀细密地落在马大吉的脸上,这使得他英俊的面孔愈发沉稳。已是五月天气,士兵们都还穿着棉衣。三江省的寒冷超出常识,中秋节就下雪,同样的春天来得也晚。马大吉只知道来武顶山视察的都是新京的军政大员,至于是谁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满洲国”最高军事顾问楠木石垄将骑乘皓月。随同楠木石垄中将的有“满洲国”军事部大臣、日本关东军参谋长、江上军和第七军区司令。一时间,基地上日伪高官如云,显贵成群。军营和途径道路上,插满了日伪国旗和彩旗,礼炮声声,震耳欲聋,军乐队演奏军乐:《我武扬威》。九时许,楠木等要员兴致勃勃地检阅了骑兵团、守备队、宪兵队,受阅部队列队行进,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