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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屏山说:“你我同窗八载,情如手足,何必客气。”
祝伯孚叹了口气,只好收下。
送走了柳屏山,祝伯孚生火煮了米粥,就着咸蛋,吃了早饭。然后,提了年糕,要去给老师拜年。走出家门不远,看见一位老者踽踽独行于田野间,看步态极像恩师何先生。祝伯孚向前走了一段再看,确是何先生,正向他家方向走来。祝伯孚疾步迎了上去,给老师行礼请安。老师问他:
“你这是到何处去也?”
“回禀恩师,弟子正要去看望恩师。”
何先生说道:
“好吧,咱们一同回家,我正来请你到家过年。”
“多谢恩师关爱,学生不敢打扰恩师。”
“你不必客气,快与我回家过年。”
祝伯孚只好跟着何先生到家去。
柳屏山从祝伯孚家里出来,徒步回家,一路走着,心里感慨万端:同学祝伯孚,何等聪明,又是何等有志气?!可惜命运不济,生在贫苦家庭,从小受尽折磨。和祝伯孚相比,自己太幸运了。生长在富裕之家,从小无忧无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这要感谢祖上的恩泽,感谢父母的抚养。自己要努力读书,将来为国家效力,为父母争光。
回到家里,柳屏山看见家里正热闹。刚才和他一起送东西的小厮正和几个人忙着:挂红灯的挂红灯,贴对联的贴对联。人们忙得兴高采烈,见柳屏山回来了,都争先恐后地和他打招呼:
“少爷回来了?”
柳屏山笑着众人说话:
“等我回禀了母亲,和你们一块儿挂红灯!”
柳屏山到后楼去见母亲,楼上窗明几净,母亲正在窗下和姐姐用大红纸剪窗花,见他进来,问道:
“给祝伯孚的东西送去了吗?”
“回母亲话:东西和银子都送给祝伯孚了。”
“那你也该换上新衣服了。”
“是!”
柳屏山忙回到自己的寝室换新衣。早饭后,母亲叫柳屏山给祝伯孚送一挑年货——前一天都准备好了的。每年年三十一大早,母亲就催促他换新衣服。今年因为去祝伯孚家,祝伯孚家中寒素,又值丧母之哀,不宜穿得太鲜丽。柳屏山深知母亲用心良苦。
宝蓝色的锦缎棉袍,泥金色闪缎孔雀团花马褂。青缎子小帽,帽正上镶嵌着一块苹果绿的翠玉。
过年本是的快乐的,家庭富有,全家老幼身体健康,无忧无虑,自然过得欢乐祥和。柳屏山这里走走,那里转转,很快就到了下午。全家团聚在厅堂,举行家宴。厅堂装饰一新,一派喜气洋洋,厅堂暖融融的,家宴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全家老幼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家宴之后又玩闹一阵,接着柳屏山到天井放鞭炮,放焰火,然后便是接神,吃汤圆、饺子,接下来应该祭祖。
…
第三章贴白(3)
…
柳屏山自幼就懂得礼莫大于祀祖,事莫大于敬宗的道理。可今年却与往年大不一样。父亲脸色严肃,目光忧郁,与过年喜庆的气氛不协调。柳屏山以为父亲劳累,身体不适,并不敢多问。父亲的穿戴,也让他感到诧异:虽然他仍然穿着拱璧纹饰深绛色绸缎长袍、古铜色六合同春团花羽缎马褂,青缎子小帽,蓝珊瑚帽正。但是,帽子顶上的红珊瑚珠子却拿掉了,帽檐上还箍了一圈白布,将帽正盖住。柳屏山正在疑惑,只见父亲关闭祠堂门户,屏退仆人,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柳树青命令道:
“跪下!”
父亲的声音忽然苍老起来。
厅堂正中墙壁上高悬祖宗的神像。厅堂灯火辉煌,和往年大不一样。往年祭祖没有白色的孝帽和一身孝服,祖先的神像上面没有黑色的绸花,两边没有长长的黑绸飘带。柳屏山心里万分诧异,更多的则是压抑。
柳屏山跪在父亲的后面,只听父亲说道:
“你过了年就十八岁了,应该让你晓得咱们家的历史了。”父亲的声音悲怆,与过年的喜庆气氛极不协调。这让柳屏山大为震惊。
“你晓得我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吗?”
柳屏山回答:
“回禀父亲,我家世代盐商。”
“做盐商之前,祖上做什么?”
“孩儿不知,请父亲恕罪。”
“你晓得我家祖上姓什么吗?”
“……”柳屏山心里一冷,父亲提出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问题,他开始怀疑自己正在做梦:一切都那么荒诞,祖宗画像上的黑绸花和两边垂下的黑色煅带;父亲说话的腔调和问话的内容。为了验证是否在梦里,他回答:
“孩儿不晓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陌生。
柳屏山疑惑:因为祖上姓柳,我家依然姓柳,这连三岁孩子都应该晓得,父亲为什么要问这话?
他听见父亲说:
“我家不姓柳,姓刘。”
跪在地上的柳屏山浑身一震。
“老祖宗叫刘秉正。”
柳屏山抬头,闪光的红烛格外明亮,烛光照耀着那庄严的神像,他凝神瞻仰老祖宗神像,分明是一副六尺宣纸工笔彩绘的祖宗像。
这是一幅文官的坐像。画面上端坐的老者是正二品的官阶。头上顶带花翎,朝冠为镂花金座,中饰一小红宝石,上衔镂花珊瑚。身穿石青色朝服,方形的补子上刺绣着锦鸡图案。紫貂披领,熏貂袖端。朝服两肩及襞积之处织着五爪行蟒,下幅八宝行水,威风凛凛。
老人面貌清癯,一部银白的胡须飘洒胸前,看上去很是潇洒。老人的眼睛有神,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样子,然而,睿智中透着一种淡淡的凄然。
不知为什么,看到画像,柳屏山心里感到沉闷,仿佛还有恐惧。
去年祭奠时老祖姓柳,前年祭奠时仍然姓柳,今年就姓刘了,而且讳为刘秉正。
柳屏山晓得,雍正朝有一位刘秉正,被皇帝杀头,但他怎么也不敢把自己的祖先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刘秉正联系在一起。
父亲沉痛地讲述:
“我刘家祖上原籍安徽安庆府桐城县状元桥,村子前有条小河,河上的一座石桥叫状元桥。石桥本是我家出资修建的,当年我家祖上中了个头名状元而得名。我家四世三翰林,传到老祖刘秉正,因为老人家才学渊博,被朝廷封为太子太保,刘家有一横幅,是当朝工部尚书凌可雄所书,那振聋发聩的七个大字是:‘老王之友少王师’,这空前绝后的荣誉,刘家一度引为自豪。万没想到,只因这几个字,受到株连,惹了杀身灭族之横祸。当年老祖宗刘秉正已经七十一岁,与工部尚书凌可雄交厚。原来雍正年间,工部尚书凌可雄因作《通鉴论》而获罪,论中谈到一国之君主,有曰:‘人愈尊,权愈重,则身愈危,祸愈烈。盖可以生人、杀人、赏人、罚人,则我志必疏,而人畏之者必愈甚。人虽怒之而不敢泄,欲报之而不敢轻,故其蓄必深,其发必毒。’甚至发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议论。凌可雄后来被奸人告密,将他的书稿送到雍正皇帝御案,雍正阅后,龙颜大怒,下诏刑部,将凌可雄祸灭九族。又因凌可雄与与刘家父子过从甚密,刘家亦被处以灭族之罪,雍正七年,六月望日,以刘秉正为首的全家老幼尊卑一百一十七口均被斩首。上天有眼,恰逢老祖宗刘秉正的三子,刘宏祚大人去江西探亲,侥幸免于死难。刘宏祚大人在归家途中,听到家里横遭大祸,吓得心惊胆破,仓皇逃走,后来流落到这玉桥镇。不敢道出真姓,与刘字上,只留卯金刀之卯,左边加一木字偏旁,改刘姓为柳……”
柳屏山听得毛骨悚然,父亲已经泣不成声,他唏嘘一阵,接着说道
“柳家开始的两代人,惊魂未定,只求苟延残喘,不求富贵发达,因而只埋头务农。后来到了你高曾祖大人讳德珲那一代,就冲出了玉桥镇,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他只身到扬州经营盐业。柳家经营盐业三代,声镇江南。但是,不论务农还是经商,柳家永远不忘文字狱带来的彻骨之痛,刻骨铭心,世代相传。柳家的男孩,从小必须认真读书,读书的目的却不是追求功名,每一代人都受到严格的灌输。男孩子长到十八岁,在大年夜里,做父亲的率领孩子在老祖宗神像前顶礼膜拜,给惨死的一百一十七口人跪拜磕头,然后由家长讲述文字狱血泪史,教育后代绝对遵从祖训,杜绝仕途。柳家每一代长辈故去,必有遗嘱,祖祖辈辈遗训都是:后代人只许读书,不许科考。”
…
第三章贴白(4)
…
当下,柳树青对柳屏山说:
“柳家的传统是永远不许求功名!”
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