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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作品集-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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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出房门,墓地遇上一双晶晶冷眸。 
  身后,就传来许仙的困惑:“那和尚说,我家有妖精!” 
  眼前那个影儿一闪,我一震。啊素贞!素贞回来了。 
  她杀出重围?虎穴逃生?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细细打量,脸色苍白颜容憔悴。她也把我细细打量一番。 
  许仙尾随我出来,见素贞。素贞拨走粘在她颊上一两根碎草残泥,拨一下两下三下,用一种看不出结果的气力。她咬牙问:“谁说我家有妖精?” 
  “姊姊··” 
  并不打算回应我,她又暴戾地,一把拖了许仙到后院去。 
  “相公,你来!” 
  许仙被她不问情由不容置辩地拉扯,踉跄跌至后院。 
  “你看!” 
  树上挂了一条白蛇的长尸,软软地垂着头。 
  素贞用腰带变的。她指点着它,拚尽全身气力一般地解释:“刚才,听得相公惊呼,原来床上盘了此物,我也吓了一跳,当下赶忙抄了一把剑,奋力把它刺杀,我与之纠缠甚久,弄得身心疲惫。” 
  许仙有点胆怯,不敢走近。素贞哀求: 
  “好相公,你看仔细!你看仔细了?” 
  许仙搀扶气若游丝的娘子。 
  “你刚才见到的蛇,已被我杀掉了!”素贞无限的悲凉。 
  末了,她见交代好一切,再也无法支撑。 
  她软倒了。 
  07 
  许仙与我交换一下眼神。 
  我大步赶快上前,扶持她回房间去。 
  她甩开我的手。但她连甩开我的手,也是乏力的。 
  也许她知道了。也许她不知道。 
  只是,一双男女,关系不同了,这一刻与前一刻,就连空气也变了质地变了味道,逐渐地扩散,直至旁人也觉察。骗不了任何人。 
  但愿素贞不知道。我这样自欺着。 
  挨挨跌跌,我俩把她安顿好在床上,她这样一身血汗地回来了,想也是奋力苦战,最后得到体谅。听说那南极仙翁也算是老好人;年岁差不多了,故减少作威作福。灵芝都被盗了,不如顺水推舟送她,让她永远欠他,感谢他。手下的鹤童焕章再凶,也不过是底下人主子肯了,凶都没啥用。 
  不过在哀求的过程中,素贞实无条件付出了自尊,逆来顺受,委曲求全,为了她的爱。 
  “…我口渴。”素贞呓道。 
  “姊姊,我给你热碗姜汤去。” 
  正想趁机干点活儿,得以下台。 
  “我去!”许仙急接,争相躲藏。 
  “不,我去吧。” 
  “我去!”许仙对素贞道,他要说与她一人,“娘子为了救我,这样的与巨蛤厮杀,真难为你。我给你端来。” 
  末了,他还百般安慰:“娘子,好好将息,等等就来了。” 
  逃一般地出去了。——他多在乎她!为了补偿过错,急不及待去亲手炮制。用尽他的爱情作料,怕也补偿不了他在床上对我的温柔。嘿,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忠贞不贰之上吗? 
  “小青,你过来。” 
  我寸步移近。见她的脸变换了四五种颜色。千愁万恨涌上心头,嘴唇开始料索,不知该如何言语。像一个濒死的人,不得不把遗言吐尽,也许是句咒诅:“小青——我憎恨你!你就是践!”她恶毒地,眼睛像喷出一蓬火,把我代成灰烬,一脚踩没了。 
  因这样不遗余力地来恨我,一句话没讲完,血气不继,元神激越,素贞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我的灵魂结成硬块,敲打不入。 
  她不会死,她将永无休止地憎恨我。我也不会死,我将永无休止地被她憎恨着。 
  倒退一步,思潮起伏。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夏的清风,把我头发吹起,还未及把那凌乱的发誓理好,风吹得更乱。乱发鞭答着我的脸,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我的心……“你,就是贱!”这话太过分了。 
  我僵硬地直视她的身体、她的头、她的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那火暂时熄灭,等待另一次的焚烧。她看我的目光,永远不再一样了。这昏过去的、怀恨在心的女人,是我生死与共的姊姊?一切历史都将湮没。在这种荒淫而又邪恶的关系中,我俩水火不容。 
  我的眼睛忽然毫无准备地停驻在她那起伏的胸膛上。 
  她的心轻缓而微弱地跳。 
  啊,真的。只要剑往这里一刺—— 
  什么都不顾虑了,只要往这里一刺—— 
  刺下去,然后峻地拔出来。甜的血、酸的血、凉的血,就像一碗桂花糖酸梅汤,3刚回地注满了一床。她将毫无痛苦,毫无想象余地,死掉了。多好。前因后果尽在半信半疑中,又却难以追究下去。 
  她曾爱过我。在她刚想恨我,疑幻疑真时,不能继续恨下去了。我见过她把花研成汁,染在裙据上飘香。花死了,花的种种好处,一缕芳魂,随着举止,恋恋依依。 
  我转身去找那属于我的剑。 
  出去时,我的身子从没这样轻过。 
  但回来时,因多了一把剑,陡地沉重了。稍为越趄,发觉素贞不在床上! 
  她不见了! 
  我万分惊恐,在斗室中,企图把自己嘶嘶的气息压抑。我六神无主。 
  提剑赶来,要做什么?不过是‘咱相残杀”!无聊的人类才巴巴地去做此事。而我,送行那么病突然——领际一凉,寒森森剑光一闪,武器架在要害。我毛骨悚然。 
  轻轻一动,那剑硬是不动。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一点也不深,像一条红头发,粘在脖子上。我再也不敢造次。 
  我无法看到背后的是谁。但还有谁?我想干的,她先发制人了。 
  咬牙切齿。尔虞我诈。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一双雌雄宝剑,曾是我俩的战利品。二人对分。谁料得二人对峙? 
  忽觉颈际的剑一抖。因我的专注。即使是最轻微的异动,也叫心神一凛。 
  是的,她已是强督之末了。见不着她,也感到气势之难以持续。 
  我汗流浃背,伺机发难,身子一蜷,往后一弹,峻地回身,反手一剑,格在她剑上,终于,无可避免地,我俩面对面了。 
  在这生死关头,谁都下不了手。谁都下不了手。 
  ——也许,我其实不忍杀她,否则怎会轻易受制? 
  也许,她其实不忍杀我,所以我有反攻机会。 
  我们都似受了蛊惑。“爱情”比我们更毒,所以抵抗不了。无限凄酸地,二人交架着剑。 
  西方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特别地震人心弦。 
  我俩无限凄酸地交架着剑。动也不动。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对了,苏州阀门外西七里,正是这被前朝诗人张继所吟咏的寒山寺。——我俩都是姑苏的客,何以寒山为我俩敲了丧钟? 
  素贞的脸更白了,我的脸更青。这就是我们本来的面B? 
  素贞用陌生而冷漠的声音向我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嚣张地问。 
  “瞒得了谁?”她木屑。 
  “我不打算瞒骗,那是下三滥的所为。”我豁出去了,“你说该怎办?” 
  “小青,”素贞恨道,“我——容不得你,有你在,永无宁日。” 
  “我也不见得肯容你?”我说,“放公平点,姊姊。” 
  “这事上没所谓公平不公平!” 
  “你叫他来拣,”我尖着嗓子,“你叫他来拣。哈!这已经不关什么道行深浅的问题了。你看他要谁?” 
  当局者迷,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每个女人都以为男人只爱她一个,其他的是逢场作戏。 
  素贞是我的前戏,我是她的后戏。对方是戏,自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无法自拔,致轻敌招损。 
  到了最后,大家都损失了。 
  事实如此,但谁敢去招认? 
  “看他要谁?”素贞的脸色苍白了,只是眼眶缓缓地红起来,她拚了老命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冒涌,两相斗争,几乎还要把那方寸之眸挤得爆裂。 
  “我不能‘看他要谁’了,小青!”素贞狠狠地把泪水直往咽喉压下去,压下去,生生止祝她把剑别过一旁,“不能了。我,怀了他的孩子!” 
  啊!我如着雷硬,手中的剑琅挡一声跌坠。我呆立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准备,眼泪忽然泪泪淌下。不是悲伤,不是兴奋,这一阵的眼泪,未经同意,不问情由,私自地滚淌下滴。我呆立在原地。 
  素贞也扔掉了剑。 
  她紧握着我的双手,紧紧地: 
  “小青,我——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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