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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作品集-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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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挥手致意。 
  车又开了。 
  打针。 
  慕地,我听到一阵冷冷的声音:“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回头,左右顾盼,是谁家的孩子迷失了,找不到妈妈?——但四周全是回乡客,一些在看报,一些在打儿子骂老公,所有的孩子都不敢造次,坐得乖乖的。 
  而且这些十一二岁的小孩,不算小,一一身处“更年期”,发不出那么绝望无助的声音。 
  谁家小孩? 
  没来由的,我脑海中浮现我的儿子来。是我不要他,是我杀了他。 
  我记起了,急忙自袋中搜出我的回乡证,回乡证上有一张近照。 
  这张近照,自动拍照机所摄,一共四张。那天,在做手术之前,为了纪念一个不见天日的胎儿,我去拍了照,现在申请回乡证,动用了那款照片。 
  从来没有发现,我的照片中…… 
  世上一切自动拍照机都是即食的。不讲究光线不讲究背景。人往机里一坐,大概身在框框中了,便按钮拍摄。 
  我还是我。 
  在我的身后,竟出现了一个从未发觉的小黑影。 
  ——他出现了。 
  他曾去过那么远的地方。珊珊瘦骨,孤军作战,现在他回来了。 
  我无限疑惑。 
  计算时间,他现今在我的子宫之内了吗?如果里面那个不是他,那么我必要爱护之,如同爱他一样,我岂能一杀再杀? 
  不。 
  我拨了电话给耀宗,告诉他我在红勘火车站。“会一直等到他来”。 
  ——幸好他在,也幸好他来,不然我无端给自己许个诺干什么?保不定自讨苦吃。 
  夜里下着微雨,他撑了把桑 
  然后我俩漫无目的地行着。 
  “你决定啦?你想清楚啦?” 
  “是。” 
  “你决定什么我都投降。” 
  “算啦,是我投降。” 
  他笑。因决定了,骤觉轻松下来。 
  万事决定了,便好办,他拥紧我。 
  “你最近有没有看星座预测呀?有没有说你运程起落大?” 
  “你是什么星座?”我反问。原来我不知道他的星座,他的生日,他的幸运颜色。不知道的太多,有待发掘。 
  “处女座。” 
  “啊,难怪你有时候那么型了。” 
  “你说我吗?” 
  “没有。” 
  “真的说我型吗?” 
  他心有不甘,继续盘诘。 
  “没有,我没有讲过话。”太累了。 
  “没理由呀——我真的不算很型。我在家最长,有四个弟妹,小时候,有一天,爸爸叫我帮妈妈拿一瓶尿去验,看是不是又有了,爸爸叮嘱我,如果验到有了,马上赶回家……”他一口气说下去:”他便会带妈妈去打掉他。我拿着那瓶尿,一边行一边哭。我有足够的知识,明白当时手术很马虎,只怕连妈妈也失去。 
  “ 
  人穷志短。 
  请恕我多心,我马上回了话:“你的意思是,现在做手术不似从前那般马虎,所以也不怕?” 
  他摇头:“我喜欢你,不愿你冒险。” 
  大家默默走了一阵。 
  “其实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喜欢我?我又不知道你是否有其他男友?” 
  无奈的,米已成炊的感觉涌上来了。何谓三生石上?一生也那么烦。大家都想找更好的,但竟找不到好一点的。 
  我无言,良久才对他说:“带不带我上你家坐坐?” 
  “我的家很‘屈质’。坐在厅中腿无法伸直。廿几年都是用公共浴室和厕所。 
  晚晚洗澡,隔壁浴室的人都是不认识的。” 
  “啊,我知道你的愿望了!” 
  “什么?” 
  “你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间私人的浴室。” 
  他失笑:“这是幸福家庭的起点。”这正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序曲。 
  一路上,街灯映照着一列公务员宿舍。微雨夜,每个窗口都亮着昏橙色的灯,蓝色荧光幕晃荡着“欢乐今宵”的画面,家庭之乐融融。要做多少年,要投资多少血汗,才可绘出一幅家庭乐?我真希望他好生长进。渐行渐远渐无声。 
  我有一两句话,杳杳隐入黑夜中:“日后我们的浴室和厕所,嵌白底起青绿花的瓷砖好不好?” 
  日后,天放晴了。 
  雨夜的浪漫不再,大家面对现实,便是:大家都没什么钱。他只好说:你不嫌我穷吗?肯定不嫌吗?“不。他一定会有出头之日,虽然,当务之急,并非“出头”。 
  他会是个好父亲,负责,细心。他一定会挑拣一种实用的纸尿片,且价格合理。 
  但我不会让他做这种工夫,我其实只需要一个家庭。 
  有些男人并没有送给女人一个家庭;有些女人并没有送给孩子一个家庭,导致得对方流离失所,心无所依。 
  为什么孩子要来到人间呢?为什么我们当初又来到人间?追溯上去,一切都是不快。 
  结果我俩都把积蓄交出来,合开一个户头。 
  再设法谋些兼职,置家了。 
  星期四晚上,请了一围酒,我会见他的一家子。父母在堂,弟妹四人,大家都客气温和,其实暗地里,也许不高兴我耽误了长子大好前程。他们一定期望他出身虽微寒,当书记只是人生奋斗的初阶,他会努力自修,考上港大,日后成为医生,工程师,作家,政府官员。 
  而如今他只成为丈夫。 
  “丈夫”不是大好前程。不过儿子的终身大事……我们也言笑晏晏,散席后继续商量大计。船到江心补漏迟,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们这艘船,名义上是“爱之号”。泊在何处? 
  结果是:他住在我深水埗的家来,草草结了婚。 
  我的包租人是面包店的老板娘,她见耀宗一表斯文,也很合眼缘,不加租,作为一份人情。婚后也安定和洽,他对我好。 
  虽然我们要与包租人分用浴室,厨房,但起码不是“公共”。 
  我的房间,一个人住没什么,两个人篆…。别人用豆腐润来形容斗室,相信是指我这种。——好象一打开房门,便要跳上床去。 
  露台搭了间小工作室给他抄剧本。他开着录音机,听听那些贵人事忙的高层人士讲一大串对白,自然努力精简之,变成白纸黑字。 
  录音机说:“三郎跑进竹林去,扯着如花的手,哀求她留下,三郎讲一些过去的恩怨让它过去,我们的时间不可以浪费在记恨上之类。你们自己执生。然后如花反手一掌掴在三郎脸上……”真分不清这是什么年代什么地域的故事。反正观众会看,电视开着,是免得室内寂廖。 
  耀宗爬格子,他在潜心工作,工作中的男人特别地好看。也许不久之后,他就可以自己写剧本了。他觅到晋身之阶,气色上佳,适合传播行业的芳菲世界,他真是越来越好看。 
  我在饭后洗过碗,便晾起衣服来。胸围,丝袜,底裤——男庄和女庄的,棉质的恤衫……。衣物湿淋淋的,一赘到地,负债累累。滴滴答答在哭泣。我再扭一把,情况好多了。 
  后来,我坐到床上去,从小纸袋中拈柠檬和嘉应子来吃。一边想:“一件湿衣服的感觉是负债累类。”希望他有机会让他笔下的主角讲这句对白。 
  ——忽然电话响起来,他跑过去接:“喂——怎么要你催?——还没有呀——你再催我交不出——”讲电话的声音细到五步之内听不见。 
  电话的另一端,莫非是熟络的人?只要看他讲话的神情,另一端,是什么人。 
  如果那是一个男子,他的声调不必降至喁喁细语的地步。如果那是一个不熟络的女人,他就更会放大音量以示清白。 
  但他也很有分寸,也许是将心比心,很快收线了。 
  我放弃深究。 
  我已经成为“发妻”。 
  这宗小事不致成为我心理负担,反而胎儿,成为生理负担。 
  他在我肚中四五个月,一天到晚携带他上路,加上那个盛满百科全书样本的袋子,不啻百上加斤。 
  有个晚上,累的奄奄一息,刚入睡,我便见到一个物体向我招手。 
  他在游泳池中游泳,用一种乱划的方式。 
  他很小,远远见到我,便箭一般飕飕向我游来,载浮载沉,他朝我闪闪眼睛。 
  我见到此物身上穿一件鲜红色的背心,面目模糊,忽然间伸手把我扯落泳池中。 
  我不会游泳,拼命叫喊,水自四面八方将我埋没,无力自拔。我一想到自己是个孕妇——我便惊醒了。 
  一身湿透,分不清是梦中的水,还是汗。我恐怖地艰辛地在黑暗中爬起来。 
  耀宗也被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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