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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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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邃的眼睛突然警觉地盯着我问: 

  〃你准备好了吗?有……什么联系没有?〃 

  〃没有。〃我坦然地笑道,〃能有什么联系?跟谁联系?这十几年来他们作的最大努力不是改善人和人的关系,而是切断人与人之间的横向交往。我甚至认为这是他们造成的最大祸患。他们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善意、人道和义快气概全部破坏掉了,把人变成了浪和狐狸。这样的道德状态,也只有在一次人民运动里才能净化,建立起新的人与人的之间联系……所以你不用紧张,不用担心我现在和什么人有联系。你革命几十年了,你和你的那些老战友有私人联系吗?能互相推心置腹吗?〃 

  〃没有。〃他承认,〃都是'人一走,茶就凉'!〃他长叹一声,感慨地说,〃也别说没来往,来往是有的,可全是靠外调人员牵的线。我一些多年不知音讯的战友,倒是通过外调人员的嘴才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蓦地,一股悲凉的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向我们袭来。我们竟然生活在这样一片沙漠,一片自身正在遭受摧残,而又摧残着我们,但我们却对其无能为力的沙漠之中。这时,他家小院的墙外,一个人孤寂地唱起来:〃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我们静静地听着,仿佛要从歌词里得到什么启示。但什么启示都没有。在这个时代,凡是能够大声唱出来或喊出来的声音,全是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 

  沉默片刻,他才接着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你想的那个什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他向上竖起一个指头,〃他还在……一切都别想改观。〃 

  〃我明白。〃我仰在沙发上,叹道,〃可是周总理说过,'人生难得几回搏',现在全部情势都决定我必须去'搏'一下了。别人可以等待,我也愿意等待,但我连窝里都蹲不住了,棍子快要捣进窝里来了,还怎么能等呢?他们要搞你这样的'民主派',还要先糊几张大字报,发动一下群众,造成点声势;要搞我的话,这些表面文章都不用做,光拿一副手铐来就行了。这十年来,我这种人是一直给你这种人当陪衬,又是打头阵的。〃 

  〃哼哼!〃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就叫'先扫清外围'。〃 

  我也笑道:〃也可以说是先搞垮你们的'社会基础'!这十年间我非常荣幸地给很多不同的人当过'社会基础'。最早是'刘邓司令部'的'社会基础',后来是'五·一六'的'社会基础',再后来是林彪孔老二的'社会基础'。现在又循环回来了,是'右倾翻案风',也就是说仍然是邓小平的'社会基础'。幸亏我的背已经锻炼得和乌龟一样厚了,不然踩都被踩扁了。〃 

  提到〃乌龟〃,我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脸涨得绯红。恰好这时朱蜀君端着托盘进来,招呼我们吃饭。她脸上有一种压抑的惶惶不安的神情,一片愁苦的阴影。一年前那种欢快的气氛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怕弄出声响,好象罗宗祺又要去坐牢似的。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是报纸、广播、各种宣传工具,已经把毒气散布到每一个家庭里,使得男人郁郁不乐,女人提心吊胆。我食而不知其味地吃着饺子,默默地想:我的决心是对的。 

  吃完饭,朱蜀君收拾着桌子,忧心忡忡地问我:〃你走就走,为什么非要离婚呢?是她?……〃 

  〃她很好!〃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我不能说她不好,并且也不愿意别人怀疑她有什么不好之处。我寻字斟句地说: 

  〃有的夫妻离婚,是因为没有感情;有的夫妻离婚,却是因为感情太复杂了。也许,即使我不走,我们俩也会离婚的。〃我淡淡地一笑,接着说,〃能够白首偕老的夫妻,大概就是能够掌握适度的感情的夫妻吧!〃 

  门外,那个唱歌的男人又踅回来了,呜呜地唱着另一支什么〃革命歌曲〃。这真是一个快乐的人!我想。 

  朱蜀君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似乎理解了,没有再问下去。罗宗祺并不理解,但是也没问。于是,空气凝固住了。我觉得这正好是我告辞的时间。 

  〃我走了,〃我说。 

  罗宗祺当即从藤椅里挣扎着站起身。他大概还没有从他的什么想象中走出来,心不在焉,眼神恍惚。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很羞涩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潮热,可能他真的害了病吧。 

  〃你走吧。〃他说。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来和朱蜀君点点头,算作告别。她站在屋当中,依然是那样忧心忡忡的,用目光送我出门。我在一瞥之间再次环顾了这间房子,这个曾经给予我友情的家庭,这个我能够畅所欲言而不怕被检举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罗宗祺把我送出小院。外面,在一条平整的通道前面,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象卫兵似地挺立着,银色的树皮隐隐地泛出了绿色。白杨树的那边,才是用碎石铺的公路。我将沿着这条公路走向旷野。 

  〃老章,我把这个送给你吧。〃罗宗祺看看四周没有什么人,突然想起来,解下腕上的手表。〃这块表走得还很准,你在外面一定很需要它。〃 

  我接过表。秒针急促地跑着,好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捕它似的。这真是一个用得着的东西,逃亡者的命运往往决定于一秒钟之间。我没有推辞,把它揣进我的怀里,跟空白介绍信放在一起。 

  〃谢谢!〃我说。 

  他两手乱摇,咕哝着:〃谢什么!……看来一切都要靠时间来解决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写信来。〃 

  〃好的,〃我说,〃如果我还能够写信的话。〃 

  我在碎石公路上步行了十几里,没有碰见一辆汽车,只有几辆大车和我迎面错过去。赶车的把式晃着鞭子,弓着背,和海喜喜一样地沉郁。他们是去城里装砖的,车厢板上落满红色的砖渣。从这里可以看到大路的尽头:在蓝色的天空下的一个小黑点。那就是喧嚣的城市,正在向人们猛烈开火的城市。先是用语言文字,紧接着就要用棍棒和枪弹。北边,大路的尽头消失在荒漠之中,象一条河似的,分散成为许多支流,于是也就无所谓哪是它的源头了。在大路两旁,还有一条条人踏出来的小道,向旷野里延伸。我走到一条干涸的大渠上,就开始岔向去我们连队的小路了。 

  草原已经被〃学大寨〃的人们破坏了。旷野上到处是一块块废弃的田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硝碱,象肮脏的雪原,象披麻戴孝的孤儿。虽然经过多少次风吹雨淋,但仍能看到一条条如伤疤般的犁沟,横七竖八地划在旷野的肌肤上。自然和人同时受到鞭笞;〃学大寨〃的结果是造出了更多的不毛之地,硝碱地上连一株草都不长。欢快的春风从黄河岸边吹来,一下子跌落在这里呜咽,表示对草原的痛惜。啊,这就是我的田野! 

  走过硝碱地,穿过干竭了的沼泽,是一片沙化了的草滩。一丛丛芨芨草的宿根周围堆满细沙,并且风还不断地把沙子刮来,越积越厚,越积越高。于是,一个个绿色的生命就窒息了、淹没了、死亡了。绿色在无可奈何地退却;生命在软弱无力地消失。春天回到这里。但是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所以这片黄色的土地上便没有春天。 

  我走着。我走过硝碱地,走过沙化的旷野。我练就了一双惯于走流沙的脚。这双脚生下来是又白又嫩的,任何鞋袜对它来说都太粗糙了,它只能悟在母亲的手掌之中。但现在它已经习惯于赤裸裸地走过砾石,走过荆棘,走过发黑的沼泽,走过蜇人的硝碱地…… 

  在硝碱地和旷野的那边,才是麦田。麦田的边缘,还可看到白色的硝碱,麦苗稀稀拉拉的。这是生命和死亡对峙的地带,谁胜谁负,还很难预料。再往里走,麦苗才显得旺盛起来。田埂上长着苦苦菜的嫩芽,还有茸茸的青草;春天的土地不用浇灌也是湿润的、柔软的。空气中有一股哀婉的绿色的气息。去年春天,也正是在这个季节,我回连队走的也是这条路。当时的景色和这时竟毫无二致,仿佛这一年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不还是我的幻觉,我的梦境。过去,在我面临突如其来的、不可理解的灾祸时,我常常幻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能让我再从某年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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