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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他的老伴儿吗?”
白发老人有点惊慌,她嗫嚅地说:
“……不,不是……”
尉萍直视着老妇的鼻子和眼睛。
“那么我怎么看着您眼熟呢?啊?咱们年轻时见过面的。”
老妇看看面前的尉萍,没有说话。
想起徐佑正老师,虽然是50多年前的事了,但尉萍心里极为忐忑,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喜欢上的男人啊!徐佑正那时穿着一套黑色的中山装,笔挺地站在讲台上,他微笑地讲着那些革命的大道理。课下他常常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疯丫头扭秧歌,唱《解放区的天》。
尉萍参加了课余一些歌剧的排练,像《刘胡兰》《兄妹开荒》《夫妻识字》,她不止一次扮演剧中的女主角,而徐佑正常常站在一旁看。当尉萍用她那未经训练过的敞亮的嗓音唱出“数九那个寒天下大雪……”“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咱们的队伍出发要上前线……”时,便不由己地望一眼她的老师。16岁的尉萍从吃不饱饭来到这个革命的大熔炉里读书,她简直忘记了儿时的一切苦难,尤其当她扭秧歌打篮球投篮时,偶一瞥见徐佑正那亲人般的莫测的眼神,她便充满了喜悦。
最不能忘记的是一次她与几个伙伴去爬城墙摘酸枣的事。离学校不远处,有一段断壁残垣的城墙,墙缝间长着荒草和酸枣棵子。由于年久风蚀,那城墙虽然笔直却有着很大的缝隙,有的人便踩登着墙缝攀援上去摘酸枣。尉萍身材瘦小体力不支,攀到高处便手脚哆嗦下不来了。正巧徐佑正老师找学生来到城墙下,他噌噌噌爬上去,用有力的臂膀拉住了尉萍,一点点退下了城墙。下来后那严厉的面孔使学生们全闭上了嘴。
“回去写检讨!”徐佑正说。
尉萍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她那朦胧的美好的感觉一步步升腾。她一共主动写了三个检讨,但徐佑正不理她。只有在讲台上他才变得和蔼起来。他总是风一般地来到课堂,娓娓地讲述社会发展史,猴子怎样变成了人。他对几个爬城墙的女学生说若再去爬就要受到处罚。
尉萍学生时代是调皮的又是胆小的。心中的秘密使她见到徐佑正时变得沉默起来。可以说尉萍这一生第一次写“情书”就是写给她的老师徐佑正的。那天,她当面交给徐老师一个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是她从一本书里抄下来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记得徐佑正看了看便直视着面前这个长着一双细长眼睛梳两只小辫的女学生,她穿着灰色的列宁服腰束皮带,她满脸泪痕。他停了一刻,然后说:
“小鬼,你懂得你写的这个条是什么意思吗?”
“我懂,”尉萍大声说,“就是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
“哦!”徐佑正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学生,他慢慢地说,“小鬼,你是个学生,要专心学习。知道吗!”
就在尉萍给老师写纸条后不久,听说徐老师的女朋友从外地来找他,就住在学校里。因此我们的主人公尉萍就见到了她,一个面孔白皙有着希腊人直鼻子的年轻女子。徐佑正给大家介绍说:这是大瓦力士××(××同志)。当尉萍听到徐老师与那个年轻女子结婚的消息时,她偷偷地哭了,心里想:伪君子!并且她一个人又去爬了城墙,她自己用手扒着城墙缝一步一步攀上去,又坚持自己倒退着爬下来。她有了勇气,在走廊里遇见徐佑正,她截住他对他大声说:“我不喜欢那个大鼻子那个白鬼子!你听见没有?”她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徐佑正有点不知所措,他说:“你还小呢,你不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在尉萍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尉萍认为一生中没有比这件事更令她动感情的了,幼稚、美好与荒唐之至,以后岁月的事件都没有了这次的纯净。
七十年代,她第一次听邓丽君唱“美酒加咖啡,我只要这一杯。想起了过去,又喝了第二杯。早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这是尉萍第一次知道爱情有这种解释。
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面前的这位直鼻子的老妇,想必是当年徐佑正的那位新婚妻子,只是岁月变迁、物是人非了。
尉萍转过脸又看看墓碑,她对白发老妇说:“这是我的老师,我要向他鞠躬。”尉萍的心境平和起来,她向徐佑正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说:“徐佑正老师,安息吧!”
然后她搀扶起白发老妇说:“走吧,我们一起回吧!这次偶然相逢也是一个缘分,我的弟妹在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对于自己说出的话自己也感到有点突然,心绪的复杂使她一时还想不清楚。其实在她的潜意识中却有另一种心理。一本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没有什么比视线之内有个敌人更让你精神饱满的了。”
当然,都是老人了,那种幼稚的偏激心理已逐渐宁和下来,过去的风浪已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对这样一个邂逅的、身份不明的白发老人,尉萍还是充满着好奇与同情,并且对她产生了一种无需缘由的警惕抑或亲切。
白发老人有些踟蹰不定,但她也想与尉萍一起多呆一刻,最后还是随着尉萍离开了墓地。
陵西公墓大门的马路对面有几家饭馆,尉萍和弟弟妹妹还有白发老人前后走进了一家“西北风”餐厅。尉萍向弟妹介绍说:“这是我年轻时代的朋友。”
白发老人腼腆地说:“我叫王苏,70多岁了,太老了啊!”
“西北风”饭馆里,热气腾腾,几乎满座。赶上清明节,对餐厅老板是一笔好生意啊!餐厅里的服务生彬彬有礼,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尉萍姐弟和白发老人找了一个临窗的长桌坐下来。先沏一壶菊花茶。
虽然只隔一条马路,但陵西公墓与这里判若两个世界。那里是一个肃穆、寂静的天堂般的世界,而这里却人声鼎沸、锅碗叮当,每一桌都仿佛是久别亲人的重逢聚会。
弟弟一坐下便高兴地说:“姐,今天又遇见了老朋友,咱们喝点儿酒吧!”
妹妹说:“来白酒!”
白发老人说:“啊,吃不动了,少要点吧!”
菜上齐了,凉菜热菜摆了一桌,肉丝拌拉皮、酱牛肉、清炒虾仁、干烧鲈鱼、西芹百合,还要了三鲜水饺等。
一年一度的扫墓一年一度的聚餐成了众多家庭的又一个节日。上次聚会是春节吧,过了两个多月便是清明节了。尉萍想,该哭的时候也哭了,该吃的时候就吃吧,这便是现实;并且当今扫墓时的哭声也日渐稀疏了,恐怕只剩下吃了。本来么,故去的亲人也祭过了,香也点了,钱也寄过去了,全塌心了,可不就是吃这件事了。
弟弟给每个人斟了酒,他对那位白发老妇说:“阿姨,吃菜吧!不要客气!”
白发老人只举了举杯,并没有喝。
长餐桌是面对面的车厢座,弟妹们坐一边,尉萍和白发老人坐对面。
弟弟问老人说:“您早就退休了吧?”
“嗯。”
妹妹说:“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这么大年纪了。”
“嗯。有一个儿子在国外。”
弟弟又说:“您给谁扫墓啊?”
“嗯……别……提了。”
尉萍给老人夹菜,说:“都饿了,吃饭吧!”
于是弟弟和妹妹就说起了自己的家务事。
弟弟正在打离婚,妻子比自己小十几岁,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们没有孩子只有财产分割问题,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一辆桑塔纳汽车,怎样分才合理?他要妹妹出出主意。弟弟说,她说房子归她汽车给我。妹妹说是吗?那你住哪儿去呀?再说了,房子是你分的你花钱买的。让她走!弟弟说已经谈了两个月了,达不成协议。妹妹说其他的呢?家具、电器、锅碗瓢盆,都是钱啊!弟弟挠了挠头,说对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我是一分也不想让,我简直快成了职业侦探了!妹妹说不能让不能让,分,分,房子一人一间,汽车卖了分钱,枕头一人一个被子一人一条。弟弟说其实她有地方住,她外面有人。妹妹说你也出去搞啊!我给你介绍一个,博士后,有房有车有气质:弟弟说我没有信心了,我可不想再下厨房了。再说我没房没车我能找谁去呀!
钱啊钱啊,现在钱成了问题。
弟弟妹妹说个不休,一点儿不避人。尉萍和白发老人沉默着,慢慢地夹一口菜。俩人不说话不是没话想说,脑子里都在想呢!
邻桌一家子刚坐下时还有点悲伤的样子,此刻已完全热烈起来,摆满了一桌子鸡鸭鱼肉,从碰杯开始就有了欢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