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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天色擦黑的时候,一直焦灼地趴在窗前观望的皮亚尼和温文,果然发现易荔兴冲冲地走出公司门卫室,毫无阻碍地穿过人群,很快回到了楼上。
原来,在财务部的混乱中,楼下也有几个人闻声赶上楼来,制止了事态的恶化。他们正是示威的组织者。而易荔一眼认出其中有一个人是成品仓库的副主任,她不仅认识,而且他还是她哥哥的大学同窗。易荔便要求和他谈谈。
经过商议,他们同意与易荔下楼,在公司门卫室先行沟通,并且应易荔的要求,先让楼上的人全部撤了出来。
结果呢?皮亚尼急切地说,他们同意和我谈判了吗?
还谈什么?易荔得意地尖叫起来,都到了这种地步了,我也顾不得什么,把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告诉了他们。他们明白了真相,大呼后悔呢!看着吧,他们很快就会散了……
话音未落,门嗵的一下被人撞开,小刘手里举着个小望远镜,声音抖抖地喊道:快上楼顶,快上楼顶,有好戏看了!
一干人也顾不得细问,跟着小刘气喘吁吁地跑到公司8楼的露台上,定神一看,顿时都变了脸色
人群,熙熙攘攘却十分有序的几百个示威者,正打着横幅,一言不发却坚定不移地通过天桥,很快就涌进了驰兴集团的大门,在喷泉前的空地上一排排地站成了一个黑压压的方阵。
他们的横幅收起了一些,只剩下两条。小刘用望远镜照着,大声念了出来: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
谁要搞垮驰德公司,我们绝不答应!
过瘾呵!小刘兴奋地叫道,这就对了,看他宋文国怎么对付吧!
皮亚尼却尖锐地扫了小刘一眼,脸色阴郁地一言不发。
温文和易荔也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易荔簌簌战栗着,担心地说:没想到他们会这样。你们可千万别往里面冲啦……
我看不至于。温文说,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倒想看看,这回宋文国是不是还“不在公司”……
不管宋文国在不在驰兴集团,事态与先前相比,分明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人群围拢不一会儿工夫,先是从集团大厦里和右侧的保安部里,如临大敌般冲出一大群保安,有的手拿对讲机,有的居然还拎着警棍,齐刷刷排列在大厦入口处,虎视眈眈地逼视着示威人群。很快,公路上又传来尖利的警笛声,一辆接一辆,足有七八辆警车闪着刺眼的红灯,风驰电掣地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巴。
人群猛然骚动。数十个警察和保安一齐冲进人群,赶羊般把他们分割成一个个小圈向外撵,同时又把其中一些显然是他们认为的首要分子,一个个架上大巴前后不到20分钟,人群已四散崩溃,警车和大巴也嚣叫着离开了集团,只剩下些保安,在突然显得异常空旷的广场上收拾着人群扔下的标语及废弃物。
皮亚尼铁青着脸,埋着头在露台上狼一般焦躁地转着圈子,嘴里一迭连声地嘟哝着: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
突然,易荔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温文和小刘慌忙扶住她,连声询问她怎么了,她痛苦地哼哼着,说不出话来。
皮亚尼一个箭步冲上来,低头看了看易荔苍白如纸的脸色,大叫一声:
快上医院!过度的紧张、过度的忧惧、过度的兴奋和过度的劳顿,怀孕快4个月的易荔流产了。
在她被推进手术室做清宫术后,皮亚尼不停地长吁短叹,内心也充满了自责。温文不停地安慰他,他仍固执地自责着,说自己是混蛋、不中用的蠢货……
小刘给易荔父母和她丈夫分别打了电话。听说他们马上要到时,皮亚尼神情竟有些慌乱。踌蹰片刻后,他把小刘和温文叫到身边,对他们说,自己无颜面对易荔家人,劳驾他们留下来照顾易荔,他可以打车回酒店,明天再来看易荔。说着他摸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人民币都掏出来塞给小刘: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告诉易,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请她好好休养,一切开支由公司支付。
小刘掂掂手中的钱,感觉不下两千块。他想还给皮亚尼一些,皮亚尼狠狠地推开小刘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
10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而且来势汹汹。疾风卷着细密的雨丝,鞭子般抽打着行人。树影乱摇,灯火纷乱,仿佛奔逃似的交互倾轧着;加上无数汽车如血的尾灯,阴寒而潮湿的大街上弥漫着让人不安的气息。汽车受惊般鸣着喇叭挤作一团,路人抱头鼠窜,有人还嚷嚷着是泥雨,沙尘暴卷来的泥雨……
皮亚尼听不懂人们在说什么,在医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打上的士,想想酒店不太远,索性竖起风衣领子,抱头闯进雨中,大步流星往酒店赶。第二天外衣干了才发现,上面果然都是斑斑泥点。
巧的是,他刚进酒店的转门,意外地发现了宋总。只见他正从电梯口出来,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一般年轻、一般高大的保安,俩人都着黑色西装,簇拥着身躯魁伟的宋文国,合着他的步伐,气势不凡地大步走向门口。
皮亚尼站定,双手抱胸,冷冷地迎向他们。宋总也看见了他,稍稍一怔也立定了。他习惯性地伸了伸手,见皮亚尼的手没有放下来的意思,迅即抽了回去。
皮总,这么巧呵,我正想和你谈谈哪。
太荣幸了,我一直奢望着得到你的接见……是上我房间,还是到酒吧坐坐?
我刚应酬过,就上你房间吧。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忙了,到现在还没机会到府上拜访过哪。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皮亚尼的套房前。两个保安自觉留在门外,秘书则跟进去充当翻译。
宋总正在饶有兴味地里外打量着房间,秘书身上的手机响了。她接听以后,捂住话筒,附耳问宋总:是市中级法院的高院长。他问你公司情况怎么样了,明天还能不能陪他们去打高尔夫了……
宋文国略一思忖,接过手机朗声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里一切正常了。谢谢关心,明天见面再谈。活动嘛,当然是风雨无阻啦……
收了线,他有些不快地将手机递给秘书:把它关了。一转脸又笑吟吟地问皮亚尼:皮总住得还习惯吧?小地方就这条件了,不理想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不,我非常满意,也非常感谢尊敬的宋总对我个人的关照。
皮亚尼是有所指的。驰州大酒店是驰州唯一的五星酒店。原先他给自己包的是普通套间,宋总知道后,特意关照秘书给他换成了豪华套间。
但是……皮亚尼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紧接着就毫不客气地跟了一句,实际上我对住什么样的房间并不讲究。希望宋总还要多多关照驰德公司为好,这也是阁下您的公司呵。
宋总倏然冷下脸来: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已经反复解释过,企业发展有其特殊规律,它不得不受市场及某种游戏规则的支配。虽然我们都希望驰德健康成长,但有时事物的规律是不受主观意志左右的。比如国际国内经济环境的起伏变化及不够规范,三角债痼疾的困扰等等,所以,在企业内部适时进行局部的战略调整是必不可免的……
问题是,皮亚尼的语气也明显加重了,我并没有感受到来自市场的障碍,也看不出驰德公司本身有什么战略调整的必要。我反复向你申明过也恳求过,只要你能正常结还占款,驰德完全可以像头狮子一样活蹦乱跳。
这个问题我也早就解释过多次,不想在这里多说什么了。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放到董事会上进一步磋商嘛。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今天发生的事件。身为总经理,坦率地说,皮亚尼先生,我认为你的职责应该是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如果不是我们断然采取果断措施,很难想象今天会酿成怎样严重的后果……此外,你的某些想法也让我难以理解。我看到你给董事会的报告,居然准备给下岗者每人3万元补偿?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不可以?企业辜负了员工,就应该承担起码的责任。看看那些可怜的人们和他们的家庭吧,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到愧疚?
我有什么可以愧疚的?恐怕你也不见得是出于愧疚吧?实话告诉你,人心都是无底洞,就是你给了3万,他们也未必笼络得住。今天的事件就是警钟。
皮亚尼耸耸肩膀:这么说,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