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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画像刚贴出来的那阵子,山城里好像出了集一样,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都急着去看了。这重犯不是一般的俊俏,真的是文邹邹的夫子说的那句话,什么貌什么岸来的人物。
但是这边陲的小城不到几年就把这个重犯的事忘记了。毕竟,一年到头来这边陲扎自愿安营扎寨的人,谁没有在年轻的时候犯过点事情的,朝廷上又没有说这重犯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物,所以,自然而然,让人忽略了。
这一日,打铁匠王老汉乐呵呵的开张了。他的干儿子王石早就在铺子后面正打着铁,似乎很早就到了。
这王老汉几年前捡了一个流浪的哑巴。本来这里民风淳朴,普通救济还是足够的,但,没成想,王老汉把这个流浪的哑巴洗净了,到有一副好身板,相貌倒也方方正正一表人才,虽然人呆呆的,看起来也傻傻的不够聪明。说话的时候,多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每个声响。但是打铁的有什么技巧都是一学都会的。王老汉一合计,自己也就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干脆就把这流浪哑巴认了干儿子。取名王石。王石大概是自知自己的缺陷,从来不到铺子前面的,只是一味的窝在铺子后面打铁,打好了再交给王老汉。
王老汉也知道,王石以前多半也是有些不俗的,光是他后背上那一大片烧伤,他这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而且,一个人再怎么掩饰,气质也是不一样的。王石就是静静的往熔炉旁边一站,连他这个老爹都是不敢随便搭话的。而且,王老汉知道,在这个时代,能在背后纹络整个以后背的纹印的,都是大家族的重要人物,都是青天大老爷。在王石那烧伤下多半也是的。只不过王石背上的现在被毁了,加上又哑了,肯定是机遇不公。王老汉也没多说什么,便由着王石安安静静的窝在铺子后面了。只不过,他没想过,有一天,他的义子定然会让他惊慌失措。
61
人人都以为镇远侯和那个南疆质子失踪了,就连麟渊都以为,我把昌珠带回南疆葬了。其实,我并没有带他回到南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来到宁古塔的时候,已经是春日了,我带着棺木经过整个冬日,散发出了异味。看着街上四处逃散的人们,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却什么也闻不到。
开棺的时候,连经验的老道的仵作们都变了脸色。里面的人。…。。已经不再是我的昌珠了。尸体已经腐烂的看不见那俊秀的眉目,唯一能依稀辨认出来的,就是他南疆皇族那引以为傲的金色波浪般的长发。我亲自去了剪子,将他的长发剪下了一段,放入我贴身的香囊里。然后,亲手点燃了火焰。
小德子站的远远地担心的看着我。我转过头对他笑道。“没事的。堂堂的镇远侯,是不会自缢的。麟渊……还指着我,守卫边疆呢。”
夕日残阳通红了宁古塔半边围城,身后的火苗高高的窜起,几乎和红日连接起来,一寸寸吞噬了上好的红棺,静静的看着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东西化为乌有。我的眼忽然被冒起的浓烟寻得有些模糊起来。
“爷,这骨灰……?”小德子说道。
我看着那么大个人,那么大块棺木如今只化作了那么一小捧灰色的粉末,说不上来心里有什么感觉。大概这些年已经麻木了,喜怒哀乐都离我远去了,好像隔着一块水幕,别人的那些言语表情动作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我看着却无法感同身受。脸上唯一能做的动作便是笑,抖动肌肉,牵动嘴角,做出最简单的表情。于是,我还是笑了起来,“啊,骨灰,撒了吧。”
“……”小德子大约是有些诧异,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他的心思,这位爷在我的心里位置极重了,若真是撒了,也许我会后悔的。但是,他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后悔的事情了,甚至,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变回一个活生生正常人的事情。
“撒了吧。他想回南疆,想和我在一起。”我摸了摸腰间的锦囊,“那骨灰就撒到南疆吧。了了他一桩心愿。我已经欠他许多了,不在乎再欠些什么了。”
站在宁古塔的围墙边,我抖开帕子,东南风带着灰色的粉尘飘向了那片昌珠思念的地方。“小德子,你也别跟着我了。”我转头。“我已经不是皇子了。”那日站在墙头上,我自愿降为镇远侯,现在也不能算是皇家的人了,你回宫吧。按照祖宗的规矩,影不该跟着被废的皇子的。”
“爷。”小德子噗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死死地磕了几个响头,眼神悲戚。“小德子永远是您的影。这是不会变的。”
我笑着看向他。他是我的心腹手下最最得力的助手,不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是如此。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抛下他?只是……
麟渊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么?之前是怄气,如今心冷了之后我也明白,我们两人会闹得如此惨烈的地步,大约父皇是掺合进来了。麟渊或者是我的身边有了线人的缘故。那这人,不是小德子便是小路子了。那么,既然不是小德子,那么一定是麟渊那边的小路子了。即使我们如今成了这样的局面,我仍然不忍心让他独自面对那些前朝旧事。所以,小德子大概是我唯一能用也唯一能放心用的人了。
麟渊对杨家所做的一切,把我的母妃打入冷宫,甚至逼疯了她,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怪他,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没有理由要求他对敌人手软。他树了杨家和左相两家老臣为敌,现在内忧外患一定是焦头烂额了,我虽有些心软,内心里却仍然不能原谅他。
而他。。。。。。对我的不信任,利用孩子胁迫我留下,以及最后竟然借我的手赐死了昌珠。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无法坦然的面对他。即使知道他或许情非得已,一切都是情势所逼,或许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
理智上我虽然能够理解,这大概是上位者能做的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我能做到的仅仅是理解。感情上,两个人相守却不仅仅只靠理解这些就可以了的。昌珠成了我每个夜晚挥之不去的噩梦,每夜每夜总是梦见我亲手掐死了昌珠,而麟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
最终我劝退了小德子,让他回到皇城。去到麟渊身边,替我保护他。我独自一人在宁古塔这个小镇里安下家来。现在,我的名字叫王石。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闲时,我会坐在铺子门口的大石上,想着前世的种种,后世的桩桩,或者看着北方发呆什么也不想,像个老头子。这些事过后我想我有些筋疲力尽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许才是我的归宿。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仍然没有出息。即使一直逼迫自己,但是只要喉头滚动,只要唇齿磕碰,我所呼唤的却还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名字。我像个窝囊废一样窝在小小的铁匠铺子里面,日复一日的打铁,炼铁,生活清苦单一,但每每梦回,却是满脑他的一举一动,一眸一笑。
五年的时间,我以为我足够走出这些,平静的面对一切。但是,我错了。直到他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仍然无法自制的颤抖起来,我的头脑不能保持冷静,我的心脏打破了平时的节奏。那一刻我才明白,不论如何,他仍然是我的心之所向。我虽然极力装作镇静的样子,但是只是见他一眼,我便溃不成军。于是,我快速的隐秘在人群中,怔怔的站在路边用尽最大力气不让自己失态的样子被人发现。
五年了,他还是来了。当初放小德子回去,我便知道,他会来的。我的心分成两半被剧烈的拉扯着,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酸酸涩涩的发着胀。这里早就有传闻,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在这种边陲重地都能随处可闻的消息,那么,他的身子究竟虚弱到什么程度?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在脑中有意识似地一遍遍的回忆着他的冷漠,他的残酷。刻意的让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痛不欲生,这样我才能克制住不去找他,不去见他。
62
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