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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给人画过,不习惯。”涟漪笑道:“你去画君儿吧。”她拒绝了沈平。
沈平很失望,“是对我的作品没信心?”他问。
“不会,你别误会。”涟漪摇摇手。“我没有那种意思。”
“我不勉强你。”沈平说:“你不喜欢就算了。”
“这才对了。”涟漪笑道:“我会不自然的,况且我也不是好的模特儿,听说画家多数爱画老年人与少女,我两者都不是,没有什么性格。你该替伊莲画一幅,或是替老友画,你母亲会很高兴。”
沈平微笑,“你讲得不很对,画家是什么都画的。”
“那更好了。你没有画过伊莲吗?”涟漪问。
“画过一点,都是不很严肃的东西。”沈平说:“我后悔,老是没办法好好的画一点画,可惜得很,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学这一门的。”
“怎么忽然自怨自艾起来了?不要这样,你不是老夫子,每天都可以从头开始。”
“最近心里面很烦,有点六神无主似的。”
涟漪笑问:“是挂住女朋友了?”
“不,我只是坐立不安,我一点也没想到伊莲!非常对不起她,我甚至连回信都不想写。”沈平声音低了下去。
涟漪纳罕起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平用手捧着头,“我实在太心烦意乱了。”
“我没发觉,你到我这里来总是高高兴兴的,有讲有笑,”涟漪说:“你这种便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沈平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到你这里来,就舒服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还没察觉。“那当然,在家里,男孩子是特别觉得闷的。除了作画,你还可以做些运动,甚至是打网球,保龄球,都好,对不对?”
沈平一怔,继而微笑,“是的。”
“像你这种年轻人,尤其是男孩子,根本不应有什么烦恼咧。”涟漪又补了一句。
“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沈平忽然生气了,“我回去躺一会儿!有事叫我一声。”
涟漪觉得有点怪,他的心思一直很坦率,现在好像个女孩子,多愁善感,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涟漪春看他走了,便摇摇头,把功课理了一理。
自从简大全走了以后,他的位置一直空着,那边学校原来有几个空缺,故此也没有替换的人来,涟漪一个人几乎是占两张座位的。
教师没转来,学生倒来了一个,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却被安排在三年级,涟漪教的那一班,孩子又瘦又小,读的班级又高,显然很吃力,功课也比同班同学差了一点。
涟漪要教三班学生一百多个孩子,能记住名字,已经是不错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新学生长得特别清秀,她是不会注意到的。
那个小孩又特别的乖,别的学生蹦蹦跳跳,大吵大闹,她却老是静静的,只爱用手托着聪,两只眼睛大是大了,可惜有点无神,这种神情根本不是一个才几岁孩子所应有的,涟漪不禁对她特别注视起来。
涟漪觉得君儿也是很静的孩子,因为有沈平哄他玩,才顽皮了起来,孩子是应该顽皮的。
一日涟漪在教课室里喝茶,那个小女孩棒了一叠簿子进来,耐心的等着她。
涟漪连忙走过去,接过簿子,“班长呢?”她问:“为什么不来?”交簿子一向是班长的事。
“我替她的。”那孩子静静的说:“我最后交本子。”
“你叫潘彦玲?”涟漪问。
“是,老师。”她恭恭敬敬的答。
“我也姓潘。”涟漪说:“跟你一样啦。”
“你不是周老师吗?”小孩问。
“是,可是我儿子姓潘,我丈夫姓潘。”涟漪说:“我是潘太太。”
小女孩的眼睛闪出有兴趣的光,“那我妈妈,也是潘太太?”
涟漪笑,“当然,你很聪明,你妈一定很开心。”
小女孩忽然紧闭起嘴唇,不出声了。
“你可以回去了,马上要上课的。”
她朝涟漪看了一眼,鞠一个躬,便走了。
涟漪纳罕的问:“这学生是插班生,谁介绍她进来的呢?”
“是她家长要求从别的官校转来的。”一个同事告诉涟漪,“说是搬家了,离家近一点。”
“这样的。”涟漪点一点头。
涟漪做班主任,也负责收学费,这个叫潘彦玲的学生,一连拖了好几天,都没交。涟漪觉得奇怪,五块钱的学费,照说是没有理由付不出来的。
她问她:“是忘了问妈妈拿吗?”
小女孩答:“不是。”她低下了头。
涟漪说:“假如家中付不起,可以申请免费,你懂吗?”
她又点头,头老是不肯抬起来。
“这样吧,我暂时替你付着,你回去与你妈妈商量一下。”
她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回座位去吧。”涟漪告诉她。
潘彦玲的母亲始终没来,她也没将那五块钱交还给涟漪。涟漪心中觉得奇怪。
她跟阿伍讲起了这个女孩子。
“我教了十年的书,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小学生。说老师应该了解学生,那也不是我们的事,小学生才几岁大!有什么可以了解的?但是这个孩子,分明心事很大,她看见我甚至是怕的。”
阿伍边干活边问:“怕你问她拿回学费?”
“阿伍,会不会是她母亲把学费给她,她又花掉了呢?”
“谁晓得,太太,你理这个干什么呢?一百二十多个学生,每个人都要你操心思,岂不是头发也要白了?”阿伍有点不耐烦。
“那个小女孩长得很好,不会乱用学费的。”涟漪捧着茶杯,“我生君儿的时候,也一直希望是个女孩子,女的一直比男的可爱。”
阿伍看她一眼,“这话说得真怪,当然是男的好!男的传宗接代,女的有什么用?”
“那个女孩子也姓潘。”
“姓潘的人多着呢,潘也算大姓,你要关照姓潘的,怕要学孟尝君了。”阿伍不以为然。
“你倒晓得孟尝君!”涟漪微笑了。“可惜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太太,这些年来,总算到现在你有了点笑容,身上也胖了点,我叫你少理些事,多保重自己,也不算过份吧?”
“怎么把大道里搬出来了?我真的想问问那个小女孩,看她家里有些什么麻烦。我这么多的学生,个个天真活泼,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你一定要管我也没办法。”阿伍想起来,“对了,沈家少爷今天来过,坐了一会走了,说是接君儿放学,现在都在沈冢呢。”
“君儿也喜欢到那边去,自己家里反而不受耽。”
“君儿发热闹,哪里热闹便往哪跑,也不懂是人家自己的。”阿伍分析道。
“对。”涟漪点点头“现在他可不愁寂寞了,上午到幼稚园去,下午钻沈家,点心吃得饱饱的,就是不想吃饭。”
“沈家少爷还回不回去读书?”阿伍问。
“不晓得,他现在不是顶高兴的吗?”
“也不见得,”阿伍说:“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怪得要命。他脾性虽然是特别点,但是人很好。”阿伍笑了。
“嗳,他很坦诚,完全大孩子一样。”涟漪说:“唉声叹气的,大概是想念他女朋友了。”
“还有女朋友哪。”阿伍笑道:“沈老太不肯放他走?也不是呀,自从你劝过她以后,她口气也松了。沈少爷可以走的,但是他又不走,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这一点我也弄不明白,对他与他女朋友都没好处。”涟漪放下茶杯,“替我冲一冲。”
“知道了。”阿伍应着。
“我在房中看书。”涟漪回了房。
第二天涟漪见到了潘彦玲,发觉她有点无精打采的,伏在小书桌上。问了她几个问题,又答不出来,同学都在一旁取笑她,她涨红着脸,虽然没哭,也看得出她是难受的。
下了课涟漪便把她叫了出来,“你不舒服?”她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涟漪用手在她额上一碰,便知道她有点发烧。
于是她以老师的身份说:“你回家休息吧,自己能走回去吗?你妈妈晓不晓得你生病?”
“我不回去。”小女孩有点急,“我没有生病。”
“你有热度,发烧了。”涟漪耐心的道:“生病要看医生,躺在床上,乖孩子都是那样的,要听妈妈的话,回家去吧。”
“我没有生病。”她忽然哭了起来,“家里没人,我不要回去,我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