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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毓川并不动气,〃我看过你那篇特写。〃
程真侧侧头微笑,〃听说你马上换了手表。〃
〃程小姐,你那支笔杆横扫千军。〃
程真看着他,呵他看过《西厢记》,套用了崔莺莺称赞张君瑞的句子来揶揄她。
这就很不容易了,一口美国音英语说得流利是应该的,可是国文底子高就难能可贵。
程真笑一笑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孙毓川不知恁地解释道:〃内弟现派驻加拿大西岸办事处。〃
程真笑,〃那真难得,一家笏满床。〃
〃这间屋子——〃
〃被我捷足先登了。〃
〃可否承让?〃
〃没商量。〃
孙毓川吁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这机灵百出的人,一点儿办法也无。
程真笑吟吟,〃同尊夫人说一句,人生总有挫折。〃
孙毓川欠欠身,〃幸会。〃
程真再接再励,〃好走,不送。〃
没想到孙毓川忽然沉不住气,转过头来说:〃程小姐,君子讷于言。〃
程真哪会放过他,她就是要他出口,于是马上给他接一句,〃是呀,巧言令色鲜矣仁。〃
孙毓川只得不发一言离去。
他的车子驶走好一会儿,程真还在发呆。
洋妇经纪问:〃董太太,我们也该走了吧?〃
程真叹口气,〃你打电话问孙太太要不要这房子,她不要,我才要。〃
洋妇一时搞不清这干华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瞠目问:〃董太太,你可是一定要?〃
〃我非要不可,否则订洋作废,可是这样?〃
〃是是是。〃
〃放心好了。〃
程真并没有即时返家,她到图书馆找资料,一坐就整个下午。
真好,夫妻二人各有各兴趣,谁都不愁寂寞无聊。
黄昏程真在路旁咖啡座吃冰淇淋,正觉享受,手提电话响,〃董太太,那位孙太太说多谢你关照,房子她不要了。〃
程真连忙说:〃那我买,你告诉业主我们已经成交。〃
〃是,谢谢董太太。〃
冰淇淋慢慢融化。
对家人那么纵容也真罕见,叫他出来交涉,他就出头说话。
换了是倨傲的董昕,哪里肯为妇孺作传声筒。
程真叹口气。
她驾车回家,经过海滩路,顺便去看董昕的地盘,只见夕阳西下,金光万丈正打在中英并用的招牌上:董曾建筑公司。
可是身为董太太的程真却不觉得与有荣焉。
一个人总要能够兼顾家庭及生活情趣,一份工作就令他筋疲力尽,即还不算好汉,一副小船不可重载的样子,忙得惶惶然不可终日,令程真觉得可笑。
事业一得意,先在家人面前作威风八面状……程真发觉她对董昕非常不满。
她没想到董昕在家等她。
他在收拾行李。
程真不怒反喜,〃出门?〃能走开她就如释重负。
〃快收拾几件衣服,我们到多伦多去吃饭。〃
〃吃饭要到那么远?〃
〃有得吃,撒哈拉也要去。〃
〃你有没有想过做人有时毋须吃得那么好,吃得那么饱?〃
〃你懂什么,就快打饥荒了。〃
〃祝你顺风。〃
〃喂,人家指明请董昕先生夫人,你一日在位,一日要尽责。〃
〃这话里可有威胁成分?〃
董昕当然知道程真脾气,〃我保证你可以见到总理,届时你可用记者专业眼光给他服饰打扮作出评分。〃
〃唷,〃程真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她也乘机下台。
〃你有没有带旗袍来?〃
程真揶揄他,〃小凤仙装行吗?〃
董昕也作出让步,只是说:〃到了多伦多先休息一晚,明早且到百货公司买一套。〃
程真接过飞机票,见还有半小时,便写了张传真到光明日报要资料。
自书房出来,见董昕坐在门口等她。
程真说:〃我还得通知程功。〃
〃我已经知会她。〃
〃你好不周到。〃
〃我知道你忙呀。〃
程真忽然累得眼皮直往下坠。
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董昕,如此夫妻关系维持下去没有意思。〃
谁知董昕居然赞同,〃是,我也知道。〃
〃那不如分手吧。〃
〃你有时间吗?那你去筹划此事好了,我实在没有空,快,计程车在楼下等。〃
真是荒唐,因为分手太烦,所以仍属一对。
程真在旅途中一声不响。
那几个小时的航程长如一岁。
到了旅馆已是深夜一时,她跑到柜台说:〃请给我一间单人房〃,取过锁匙,一径上楼去。
倒在床上便睡。
半夜醒来,拨电话给刘群。
〃咦,〃刘群奇道,〃半夜四点半,你失眠?〃
〃资料找到没有?〃
〃已在恭候,孙毓川,已婚,一子一女,分别十二岁及八岁,妻袁小琤,钢琴家,是袁瓞楠幼女,袁某曾是驻法公使。〃
〃谢谢你。〃
〃生活还愉快吗?〃
〃不致于失声痛哭。〃
〃我要的资料呢?〃
程真答:〃先向你报告一些数字:太平洋怡安公司在八八年以每方呎实用地八元价格与政府成交,可是当年同样实用地价值三十五元。〃
〃这我知道,所以彼时引起许多非议。〃
〃那二百0四亩地当时每亩价值六十三万七千元,可是两年后,即九0年,怡安转手将其中十亩出让给一新加坡发展商,每亩售价却为四百万厂
刘群讶异,〃净赚六倍以上。〃
〃现在不止啰!〃
〃特写完成后立刻交给我。〃
〃刘群。〃
〃什么事吞吞吐吐尸
〃其实我的特写也不净是无聊文字。〃
刘群大笑,〃缘何忽然自卑?这真是难得现象。〃
〃我也不是净挑剔别人手表与西装的人。〃
〃喂,闲话少说,百川问候你。〃
〃他可以起来没有?〃
〃打着石膏,在家里勉强能够活动。〃
〃刘群,〃程真忽然说,〃我回来复职可好?〃
刘群沉默好一会儿。
〃喂,说话呀,一分钟十块港元,这回子真的沉默如金。〃
〃你要想清楚。〃
〃我知道,一切都要我自己想个肠穿肚烂。〃
〃再谈了。〃
程真又拨回家去找母亲。
母亲听到她声音忍不住嘲讽:〃你乘的是什么飞机,四日四夜才抵涉?不是说一到就打来嘛?〃
程真陪笑,〃你也可以找我呀。〃
〃电话线路不通,一直有人搭在传真机上。〃
〃妈,我想回来。〃
母亲也随即沉默。
〃妈,我不会连累你的。〃程真挤出一丝笑。
〃凡事你自己想清楚。〃同样的建议。
〃妈妈,有空再联络。〃
程真颓然倒床上。
她在柜台问到董昕的房间号码,打到他房间去。
董昕在梦中,惊醒了来接电话。
〃董昕,我想回去。〃
董昕如堕云里雾中:〃你是谁?〃
〃我是你妻子程真。〃
〃程真,饶了我,有话明天说。〃
〃我想回家。〃
〃你自己考虑清楚,想回去就回去好了,一个人总有权追求最适合他的生活方式。〃
他挂断电话。
再打过去,已经不通,他把听筒搁起来了,程真只得作罢。
天亮了,程真一个人跑到市中心容街闲逛。
醉汉倒在街角不醒人事,清道夫正忙碌清洗街道,小食店已开始营业。
她逛了个多小时,回到酒店,再度和衣而睡,这次,轮到她接董昕的电话。
〃下午两点了,起来妆身吧。〃
程真答:〃谢谢你。〃
她跑到酒店附属的美容院去享受蒸气浴,跟着洗了头,然后叫车子到市中心买晚服。
程真对晚服的要求非常简单,可是越是这样越是难找。
眼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她拎起一件黑色吊带裙子预备试了就买,可是试身房门搭一声开出来,程真呆住。
迎面出来的女客正是孙太太袁小琤。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程真只得朝她颔首,孙太太却没有那么客气,她一别头,与程真擦身而过。
程真耸耸肩进去试衣服。
接着请售货员替她配手袋鞋袜,又找到条披肩,顺顺利利一起付帐,满载而归。
化好妆,程真坐在房间里等董昕来接,像一个参加舞会的少女。
董昕来了,打量过伙伴,认为她不失礼,表示赞赏。
宴会在酒店二楼大厅举行,人山人海。
董昕很快找到他的熟人与行家,四处打交道交换消息。
程真倒也不闷,她喜欢冷眼观众生相。
她先看到袁小琤。
那袭粉红色旗袍捆着精致的宽边绣花,惹人注目。
她来了,那么孙毓川当然也在这里。
程真找到一个冷静的角落,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