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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却并不急着洗手。她伸手拿了案桌上的一支蜡烛,来到床前查看病人的病情!
病人病情果然危急,气息急促,吸气肤浅短促,呼气同样无力却长,再看病人侧卧躬身,却并不痉挛,四肢甚至有些舒张的趋势,触手冰凉。同时,病人脸上脖子上都是汗珠子……久病阳气耗损太过,病人汗出淋漓,四肢厥冷……这是亡阳证啊!
换成西医的话就是脏器衰竭,性命垂危啦!
江夏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后退一步,急急地对赵一鸣道:“赵先生,我来说,你来下针,五寸针,快!”
赵一鸣医术虽不算太卓绝,却也行医将近二十年了,自然见过亡阳证,自然知道亡阳证的凶险——病人到了这一步,要是他,就只能束手无策,看着病人咽气了。
是以,听江夏吩咐,他也没生出半点儿抗拒之心,快速地打开针包,捏了一根五寸银针在手,这才道:“姑娘,不若姑娘亲自行针。”
江夏心道,姐能自己动手还用你?!
她摆摆手:“我双手被缚太久,无法使力。你来就好,快!”
赵一鸣不再多言,郑重了神色,站在床侧,全神贯注捏着银针,听候江夏吩咐!
“气海穴直刺两寸半!”江夏一开口,就让赵一鸣心头一跳。
看了江夏一眼,咬了咬牙,到底依言扎下针去。针一下去,赵一鸣就进入了治病的状态,收敛心神,气息平和,竟是不再多思多想了。
“关元穴,直刺一寸二分……中极穴直刺一寸三分……水沟穴向上斜刺半寸……膻中穴沿皮下透向鸠尾,进针两寸半……百会穴、涌泉穴……”一个一个穴位名称从江夏口中吐出,无一不是关系生死性命的要穴,稍有差池,轻则重伤,重则害命!
这等关系生死的穴位,平日里医家诊病,轻易不会碰的!别的不说,气海、百汇、膻中诸穴,赵一鸣从医二十年,还从没碰过!
他不是不心惊,不是不胆颤,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收敛心神,按照江夏所言,一个一个下针刺穴——
将将刺下最后一根银针,徐二少爷的大汗竟止住了。
亡阳之证,阳气脱无法固阴津,从而大汗淋漓,汗出如浆,亡阳亡阴,阴阳双亡了,人也就亡了!
这大汗止住,就是针灸急救起效了!
赵一鸣脸上一喜,“止住汗了!”
几枚银针刺下去,他也出了一身大汗,背上的衣襟都汗湿了!
“嗯,准备吸痰!”江夏点点头,也吐出一口气来,一边回头洗手,一边吩咐:“用年份尽量长的老参炖独参汤备用!”
郑氏就在床尾处看着,多少也看得出刚刚情形之危急,心中对江夏的恶感不自觉地减了些,多少的有点儿相信江夏能够治病救命了!
一听江夏吩咐,她立刻道:“备着的,这就端上来!”
“嗯,端上来吧!”江夏答应一声,回头嘱咐赵一鸣,“我吸痰,你注意着些,若有汗出,再震针刺激穴位,照刚才的顺序即可。”
赵一鸣连忙应着。
江夏调整病人,让他侧着脸张开口……然后,江夏侧头尽量地吐出肺中之气来,俯身含住徐襄的口唇,用力吸!
痰液咕噜咕噜之声连响,却没有吸上来。
江夏转脸做了个深呼吸,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吐气,俯身,吸痰……终于一口痰液吸了上来,江夏一转头,吐在床脚的痰盂里。
第三次重复……
第四次……
终于,江夏再也吸不出痰液来,这才小心翼翼将病人放好,拿了一只大迎枕垫在他肩背后边,让他保持着半卧侧躺的姿势。这个姿势,是呼吸疾病患者最舒服的姿势,能有效地减轻咳喘带来的憋闷和窒息感。
江夏退开床边,要了漱口水。
徐襄轻轻抖了抖眼皮儿……一抹火红在他眼前闪过,然后,他模糊听到有人叫:“夏姑娘……”夏姑娘么?
江夏连连漱了几回,这才对赵一鸣道:“喂半盏独参汤!之后,半柱香功夫提针!”
“是!”赵一鸣毫不迟疑地答应着,上前按在徐襄的手腕脉搏上。还掀起徐襄的眼皮查看……谁也不知道,徐襄曾经醒过一次。
江夏这边刚洗完手,赵一鸣已经喜气盈腮地回过身来:“二少爷的病情稳住了!”
又对郑氏道:“太太,二少爷的病见好了,再喂一回参汤,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啊,啊,我的儿……呜呜……”郑氏又惊又喜,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后,忍不住泪水夺眶,捂着嘴,抖动着肩头,恸哭起来。
“太太,太太,这回好了,您别哭,二少爷的病见好,是喜事,大喜事呐!”着酱色袄子的婆子扶了郑氏,一句一句劝着,她自己的眼泪却也控制不住地淌了一脸。
江夏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却不得不开口:“嬷嬷,你还是扶太太出去吧!”
☆、4。第4章 这位嬷嬷不敢用!
酱色袄子的婆子泪眼婆娑地点着头,扶了郑氏出门到外屋去了。
江夏转回头,走到窗前的桌子上,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再次漱漱口,这才自斟自饮,倒了一杯茶喝了,又拿了碟子里的点心连吃了大半盘,这才安抚住造反的肠胃。
那边,赵一鸣已经给徐襄喂了独参汤,看着时辰回头问道:“姑娘,可否起针?”
江夏点了点头,赵一鸣手法轻快,不消片刻就将所有的银针都起了。看那徐襄虽然仍旧昏睡不醒,脸色却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不少,眼看着病势是真的稳定了下来,两个人都舒了口气。
赵一鸣忙的一头汗也顾不上擦,收好银针立刻对江夏道:“姑娘,请下方子吧。”
江夏递过一块巾子去,又倒了杯茶递过去:“方子不急,你先喝杯茶歇口气!”
郑氏平复了心情,擦干了眼泪,要了帕子擦了脸,正走到里屋门口,恰好听到江夏这句话。她的脚步一顿,回身吩咐了几声,有丫头应着匆匆去了。
江夏喝了手中的茶,微微一笑,招呼赵一鸣:“赵先生执笔,我说你记,咱们一起斟酌斟酌要用的方子吧!”
赵一鸣却面现迟疑,道:“姑娘,小可惭愧,刚刚取穴用针时已经多有篡越。这开方用药乃医家秘技,小可不敢再生妄想之心!”
医术说白了也是一门手艺。古代的手艺都讲究传承,非常注重保密……而江夏让赵一鸣帮着取穴下针,无疑地把固阳止脱这等救命之技教给了赵一鸣。搁在别家,这等秘术都被珍而重之,轻易不肯示人的,那容外人学了去!
江夏微微挑了挑眉梢,微微一笑道:“赵先生不必如此……不说我仍旧手腕无力,无法执笔,就说这方药岐黄之术,本就为了普济天下苍生。这喘证的医治之法我也是偶然得之,若非今日机缘巧合,说不定终生都不会用到,倒不如赵先生拿了去,也能多多治病救人。以后,但凡赵先生救一人,也是替我积功德呢!”
刺穴救命的法子都没有保留,多给一个方子也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她初到此处,真正是两眼一抹黑……交接拉拢住赵一鸣,有益于她更快更顺畅地融入,有些事情,赵一鸣替她去办也方便的多。
经江夏这么一说,赵一鸣终于不再推却。只是正了神色,整理衣襟,郑而重之地一揖及地,道:“既如此,一鸣就依姑娘所言。姑娘心地纯善,心胸豁达,一鸣虽为男儿却多有不及,请受一鸣一拜!”
“赵先生如此就过了。”江夏含笑略略侧身避开他这一礼。
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境来,江夏开口笑道,“赵先生也不必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我有不便之事,说不得要让赵先生受累呢!”
一听这话,赵一鸣精神一振,拱手道:“姑娘但有驱使,一鸣必当尽心竭力。”
江夏口述,赵一鸣执笔,很快一个治疗重症哮喘的方子就写好了。
双手捧了墨迹未干的方子,赵一鸣一味药一味药地看下来,逐一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赞叹,忍不住连声赞道:“补肾益肺治本,定喘祛痰治标,而又温平得宜,不会过热耗损阴津精血……如此,肾气足,则纳气;肺气充,则喘定;标本兼治,急缓有度,攻伐得宜……心思奇巧缜密,构方精妙如神,妙啊!妙!”
江夏只是笑着摇摇头,交待道:“此方用药数十种,炮制之法繁杂,要想方药起效,这炮制之功不小,可就托付给赵先生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一鸣不敢贪功,必当尽心尽力!”赵一鸣正色一揖,揣了方子,转身往外就走。跟郑氏也不过招呼一声,脚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