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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摸不着头脑,却见原来那雷神凶狠的神情已经缓和,居然也向我点了点头,然后简短的说:“原来如此,你就速去吧!”
我有些愕然,也不知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竟让他态度大变,但我自知自己理亏在先,因此也不敢争辩,当下便欲降下楚王宫,心中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拖也要将瑶姬拖走,天帝的怒气决不是开玩笑的。”
那神态温和的雷使趋近我,低声而和蔼的说道:“女英,我是西王母所辖的雷部,亦与洞庭龙君相熟。”我随即恍然,只听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是来这里劝说瑶姬的,你一定要告诉瑶姬,天帝此时勃然大怒,大祸近在咫尺,眼下间,谁也不能挡此怒气,西王母娘娘再三叮嘱,让瑶姬万万不可逞强抗拒天威,须得快在限令之前她速离楚宫向天帝请罪!此间事留待以后再说。否则……天帝还说了,楚王的举动亵渎了神灵,楚国当灭。可是洞庭君却请我尽力保存楚民,但瑶姬若不回天庭请罪,我也无能为力,待时辰一到,九天雷阵启动,不但瑶姬元神被诛,且天河之水将倾楚国,决无侥幸,我们就算有保全之心,也无能为力。说实话,天地间平宁已久,我们做为神灵,谁也不愿再看到生灵涂炭。”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一片混乱,只是觉得隐隐奇怪,“纵然是瑶姬爱上了凡人,天帝也不应当如此震怒吧?竟然不但要诛瑶姬,竟然还要倾灭楚国,难道其中还有另外的缘故?”但对着天帝所遣的雷使,我也无意多说什么,只径降入了楚王宫。
但楚王宫中的情形,却远比我之前设想的要平静无波。在凡人们的眼前,眼前的黑暗显然不过是寻常风雨欲来时乌云压顶之势,谁能相信乌云后潜藏的竟是足以国倾人亡的危机呢?
宫女们要么忙碌的奔走,要么便悠闲的聚在一起,躲在某处的屋檐下,指点谈笑着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我惊讶的发现那洞庭湖边的逐客屈平竟已归来,他消瘦憔悴的脸上,已重新飞扬起了神采,而宋玉则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身后,那原来阴郁的脸上也洋溢着笑意。毫无疑问,这都是瑶姬的功劳。
我听到宋玉声音激昂的说道:“大王既有心重整朝纲,朝中之事还要全赖老师扶佐!”
逐客慨然道:“为楚国竭尽心力,虽九死而不悔!”
宋玉又道:“只是如今朝中奸臣当道,老师还当小心为好,我听说……”
逐客却已打断了他,振奋的说道:“大王既察余之中情,怎么会再信谗而齌怒?他既已回心转意,必能察夫民心,皇天无私,览民德焉错辅?唯圣哲以茂行矣!”
我不由再次叹息,不知是为了他的天真,还是为了他的执着,楚王在他的心中,大抵还是一个本性深明大义,不过被暂时小人蒙蔽的人,而此时的楚王,则被他坚信明白他的衷情苦心,如此的转变,显然是要受到无私皇天的辅佐与保佑的,他显然不会知道如今隐藏在天空中针对整个楚国的一场灾难,更不会知道他眼中有着圣哲般茂行的楚王,而他所有的转变,无论善恶,其实皆与天意无关,不过是两个女子千年来的爱怨纠葛所左右的。在这一刻,我更加确认了洞庭君对他的判言:“我看得到他必然灭亡的悲哀,无可挽回。”象他这样充满了理想与信念的人,注定在污秽的宫庭斗争中理想破灭,尸骨无存,而他最大的悲哀与幸运都在于:他永远无法抛弃信念,与现实同污或从俗。我为此而钦佩他,却因此可怜他。但我不为他感到悲哀,因为始终抱持着信念与理想的人,其实就算失去生命也并不悲哀,我突然在此刻隐隐的明白了姐姐的心情,许多东西有其固执且特殊的存在方式,跟活着与否其实并无必然联系。
我来到阳台宫,却意外又在宫殿外的花丛阴影中看到了她——涂山氏女峤,千年白狐。她依然是一袭黑衣,加以如鸦黑发,因此单看背后,若无那一段如雪光般的脖颈,几乎便恍若昏暗天地中的阴影,与黑暗已经交融如一,感觉到我的存在,她缓缓回转身,虽在黑暗中,她的容光却将四周照耀光明,让我也不由得暗暗赞叹。这次的她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气息,魅惑的双眸直视着我,微带嘲弄的道:“又来了?身为瑶姬的好友的你这一次能劝得瑶姬么?”
“你识得我?”
涂山氏灿然微笑,“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她的语气中略带谓叹,“这几千年来,我无数次的到过君山洞庭,不知多少次看过你与瑶姬的亲密无间。”
“啊?”我是真正的吃了一惊,我从来也没有料想到,我们的身边,还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位不速之客,而她的到来,竟然让洞庭君与瑶姬的毫无觉察,涂山白狐的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呀。
“不止是君山洞庭,还有巫山,”涂山氏继续道:“不过瑶姬公主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封地,总是乘着飞龙四处横冲直撞。”
察觉到她话语中对瑶姬含有的憎恶,我不禁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禹已经死去几千年,为什么你去关心瑶姬的行踪呢?”
“无非因为好奇罢了,天帝宠爱的女儿,怎么竟然如此迷恋一个凡人?何况,我们爱的是同一个男子,我自然想看看,当他的死与她并非无关时,她是如何面对那些无尽的漫长岁月的,她会悲伤呢?还是愧疚,还是两者兼有?”
虽然她回答的神态从容大方,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说的并不是全是真话,她对瑶姬怀有的芥蒂显然与禹帝有关,可是做为当年的胜利者,她实在没有道理这样介怀,难道……我不由为此浮想连翩。但我并不准备说破,只淡淡的问道: “那你看到的你满意吧?”
“她的内疚其实于事无补,女英,”涂山氏果然会错了意,而含着怨恨的冷冷道:“无论她会怀有何等的悔恨歉疚,都于事无补,她令我失去了我的丈夫。否则,我们也可以象你与舜一样,成为天地间拥有不灭寿命的神灵。”
“我从不认为这是一桩幸事,”我笑了起来:“当然,如果你会羡慕身为神灵的我们咫尺距离,却永世不得相见的命运的话,那么封神的的确可以算做幸事,除了天帝,神灵只属于它封地上的子民,他们拥的漫长寿命与家人无关。他们只能庇佑供奉他们的子民,这是他们的全部。”
“呵呵,所以,你们是并不值得羡慕的?”涂山氏尖刻的道。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对此我却坦然。
“那么,”涂山氏有些恼怒的指着阳台宫,提高声音问道:“那么瑶姬为什么还一定要让禹封神,这么多年之后,她还要来到这里,肆无忌憧的打乱我们的生活!”
我凝视着她,缄默片刻,终于缓缓的道:“她不忍心,不忍心看着禹的来世因为今生的罪孽而陷入无尽的苦难困厄,她不过是想阻止罢了。”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涂山氏冷笑,“我告诉你,禹已经转世过很多次了,已经有过无数的苦难困厄,那时在他身边的是谁?那个尊贵的天帝公主在那里?现在她心血来潮,于是她来了,指手划脚的要我的丈夫他应该如何如何?她以为她能够改变一切,其实不过是将更深重的苦难带来罢了!”她突然指着天际的乌云,忿然道:“这全是她惹来的祸殃,可是她会承担什么呢?亡国的罪名一样只会是在禹身上,无数因她而死的百姓的冤魂只会切齿禹的名字,如果禹的来世更加苦厄只会是因为她吧?”
我不禁默然,天帝如今的决绝态度想必也出乎瑶姬的意料之外吧?隐隐的,我忽然又觉得其中还有我所不能知的隐情,但我此时无法细想,只听涂山氏冷冷的道:“女英,最好你能劝她回心转意,永远离开这里,否则我也不会顾惜楚国的生灵涂炭。”
她这种威胁的语气让我不悦,所以我就没有理会她,而直接步入宫殿。华丽的阳台宫,瑶草馥郁芬芳的香气弥漫其中,偌大的宫殿之中,并无火烛,唯有嵌于柱上的明珠发出的朦胧温润光芒,殿内亦绝无屏障间隔,唯用如水如雾如云如雨的轻纱层叠,在微风中曲折交叉飘舞飞展。在淡淡珠光映照之下,宛如水溪直泄时的水纹,灵动迷离不可捉摸。
“女英,你来了,”这时,我听到瑶姬温柔低沉的声音,我有些奇怪,因为这样的低语极少出现在飞扬的瑶姬口中,我于是循声步入轻纱深处,只见楚王横卧于榻上,双目紧闭,嘴角噙笑,显然早已入梦,神情温柔宁静,与我初见他时那轻浮冷酷的神气判若两人。我不禁向他多看了几眼,只觉无论那一种,他与禹其实都不类一人。瑶姬坐在他的身畔,神情间似有种说不出的满足。“你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