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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悦看着他离去,转身回书案提笔写了几行字,凝思许久,一刻钟后那人却又苦着脸回来报,“翁主,宁、宁大郎已到了紫英宮外……属下已命侍卫将他抓了起来,他坚持要见翁主一面。”
“他怎么进来的?”阿悦搁笔轻声问。
听见她轻柔的语气,即使声音再稚嫩,此人也再不敢怠慢,老老实实道:“是从西侧翻墙进的,从那儿只需要翻过两座墙就到紫英宮了,不过那边戒备森严,会第一时辰被侍卫发觉。”
有这么紧急的事,让宁彧不惜犯下重罪也要来见一面吗?
阿悦迟疑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出去见他。”
她不可能把宁彧带到这殿中来,以他的敏锐,指不定瞬间就能从宫人的神色中察觉到什么。
阿悦选在了林边的小亭中会面,她穿着袄衣,还披了厚厚的披风,浑身上下被护得严严实实,更显得小脸清瘦,唯独一双乌黑的眼显得尤其大,明亮无比。
宁彧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翁主的场景,那时她不过年仅五岁,小巧而稚嫩,投来的目光亦是懵懂而好奇,浑身上下无一不写着柔弱二字。
三个月前他也见过她,虽然年纪稍长,但仍是个被外祖父捧在手心宠爱的小娘子,笑颜天真柔软,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可就这短短三月的变化,就好似全然换了个人,目中倒映的不再是锦簇繁花,而是这皑皑冰雪。冬日凛冽的寒风吹过,竟也未让她的身形摇晃半分。
“宁大郎找我,到底有甚么事?”
宁彧看着阿悦的目光似乎有些奇异,转瞬间就恢复如初,“我也不欲说多余的话,开门见山,翁主,圣人是不是出事了?”
大概是对他的话有所预料,阿悦的眼眨也未眨,平静道:“阿翁这几日身体抱恙,正在休息,这是都知道的。”
宁彧早料到她可能会有的姿态,如今也果不其然,对他戒备得很。像难得凶起来的猫儿,将浑身的毛都炸起,却还强自镇定。
“翁主知道我说的是甚么。”宁彧转身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仰视而来,缓缓道,“实不相瞒,皇长孙殿下临别时曾让在下注意宫内,我便少不得要仔细一些。”
“这三日来圣人宫中当值的人都未换过,也未叫水洗漱,圣人更不曾露过面。”宁彧望着她,“翁主以为,这些事难道只有我一人能发觉吗?”
阿悦拢在袖间的手颤了下,抬眸看他,“阿翁只是身体有些不适便未露面,这难道有甚么不对吗?才几日而已,当值的人未换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宁彧像是笑了笑,却没有声音,“翁主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圣人每日都在批阅奏折,依旧好好的。”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摊开,上面明晃晃的一行秀气朱批【已阅,容后再议】,“如果翁主说的都是这种批复,那在下无话可说。只是翁主以为,这样能瞒得住一日两日,能瞒得住五日六日吗?”
“有多少人在注意紫英宮,揣摩圣人的一举一动,翁主,你可知晓?”
阿悦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背脊更挺了。过于笔直以至于稍微一折便会轻易折断,反而叫人察觉出其中的脆弱。
她无疑很是漂亮,即使不言不语也像尊精致的瓷娃娃,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姝色,清丽无比。
如果她是自己的妹妹,宁彧自问也会疼爱无比。只是这样的情形,让他不得不狠下心来。
宁彧沉下脸色,“翁主不信任在下,在下毫无异议。只望翁主莫要自作聪明,反而坏事。”
“我再认真问一句,翁主,圣人他……还在吗?”
阿悦眼睫颤了下,眼眸微转,像是瓷娃娃终于有了生机,轻轻道:“……在的。”
宁彧松了口气,“那就好。”
虽然死和昏迷有时候看着一样,但其象征的意义截然不同。
宁彧也猜到,文夫人可能也因此受了刺激病倒,无法理事,不然此时不至于只有这位翁主一人支撑着。
其实以她的年纪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十分叫人惊叹了,只是尚有些不足,宁彧此行就是来帮她的。
他道:“不知具体情形,但彧也能猜出一二,翁主不换当值的宫人是对的,但长久一动不动就不可避免让人生疑,先选几个可信的人,内外轮换。还有,太医也不能长久留在紫英宮,每隔三个时辰叫一次。”
“翁主考虑到了膳食的问题,让宫人代劳,但每次饭食都用得太过干净了,御膳房已经有人生疑,这事不急,倒也是几句话就可澄清。”宁彧轻声而飞快,“关键是奏折一事,长期敷衍绝非佳策,翁主不信任彧没关系,但若碰到不知如何答的奏章,不妨挑选其中三分意思告知,好叫彧为翁主解答一二,也不必再拿那几句话来回地用。”
“还有。”他问,“此事……翁主传信给殿下了吗?”
阿悦不知不觉间已经认真听了起来,她依旧防备此人,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些话都是为她好,“我正准备传。”
“是只给皇长孙殿下一人,还是也有泰王?”
“……只给阿兄。”魏蛟之前都那么说那位三舅舅了,阿悦当然不可能给他。
宁彧摇头,“不妥,两位都要告知,不过给泰王可以晚两日,让殿下先回。”
这话不知是甚么道理,阿悦脑中太乱,也没有心思去认真思索。而且,让宁彧一起批奏折的事,她还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应他。
正当宁彧不停交待时,殿内突然冲出一人,“翁主,陛下,陛下他——”
是芸娘。
芸娘双目通红,双股颤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即便如此,在见到宁彧这个外人时,她依旧把急欲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可是她这样的情状,谁看了不明白?
阿悦猛得起身,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像是天地都在旋转,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可她还是听见了自己极轻地问,“阿翁他……?”
芸娘犹豫地看着宁彧,片刻后十分迟疑地点了点头。
耳畔响起宁彧长长的一声叹息。
偏在此时,又有人报,“翁主,广平侯携傅都尉进宫,求见陛下。”
傅氏父子,竟也在此时进宫了。
第43章
傅文修此来自然有原因。
前世魏蛟驾崩要更早; 也没有把魏昭和魏琏分别派出去这一着,因为他一直属意的就是让长孙即位; 只是按捺在了心中。
这一世魏蛟却开始考虑起了他的三子,即使心依然偏向魏昭; 也足够让傅文修惊讶。他查探之下才得知; 原来是荀温在暗中给魏琏出谋划策; 使其也入了魏蛟的眼。
荀温是个变数; 傅文修承认这点,是以对魏蛟活得稍微长了几月也就没有太怀疑。
棘手的是; 他现在无法再确定魏蛟到底何时离世。即便曾顺势有过些许小动作; 但他并不能保证那些真正影响到了魏蛟。
当初魏蛟驾崩后,侍官立刻拿出了圣旨指明传位皇长孙; 文夫人亦有口谕。
魏蛟应该从没料到自己会突然离世,所以在这之前迟迟未立储,只隐约流露出了那么点意思。
正是因此,魏琏一直对皇位抱有希望。
那道突然的圣旨拿出后,老三魏琏和老四魏锦都十分不满,甚至大闹了一场后愤而离开临安; 分别带走了自己手下的兵力; 以致魏昭即位后一时难以平复凉城动乱和其余地区的雪灾; 不得不依仗魏蛟曾经的好友兄弟,其中就包括傅氏。
现如今许多事都推后发生; 势态也有变化; 傅文修的布置必须重新谋划。
他也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 不过心中倒无担忧。重活一世,傅文修本人对皇位的兴趣并不大,他尝过了那种万人之上的滋味,也了解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快意,于他来说都不过尔尔,自然兴致缺缺。
如今还能照旧行事,全为父兄罢了。只要避过父兄双亡的那次意外,他就无需再登上那个位置。
“静安。”傅徳转动了下腕间佛珠,忽然道,“圣人和皇后三日未露面的消息,诚王和安王那边可知晓?”
他指的是魏柏和魏锦。
傅文修在这几方都安插了人手,闻言一笑,“知晓又如何?老二性直木讷,这边说了身体抱恙不见人,他就绝不会强闯。老四那边就算有所怀疑,为防落人口实,也绝不会轻易出手。”
傅徳也笑,“说得是。”
其他隐约有所察觉的人都当是圣人病重不能见人,但傅徳父子却同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魏蛟有没有可能……已经驾崩了?
这个可能性着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