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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鸿的脸色,雨石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初起的暮色中,贺云鸿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上浮着一层黑气,像是个活死人。
张杰给贺云鸿安排了马车,贺云鸿上了马车,在车里就开始流泪。到贺府门前,没进府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哭声。他一时无法克制,痛哭失声。雨石掀起车帘,贺云鸿挣扎着下了车,他昨日劳累过度,今日又大悲大痛,走了几步,就觉得天空转了起来。
贺霖鸿听了传报,从府中哭着跑出来接他。贺云鸿觉得头重脚轻,身体一下就往地上倒去,贺霖鸿急忙伸手,与雨石同时托住了贺云鸿。
贺云鸿眼前发黑,在贺霖鸿耳边急促地说:“快……将大哥的两个孩子,秘密送到余公公那里……”接着就人事不醒了。贺霖鸿一摸他的额头,却是已经发起烧来,不禁心中叫苦连天。他也已经心力交瘁,很想躺倒,他前夜忙了一宿,准备离京,可谁知迎来了父亲重伤,长兄被杀……母亲已经昏过去了,赵氏哭得死去活来,罗氏陪着她哭,现在这个三弟要是出个好歹,他也别活了。
贺云鸿这次直烧了三天,等到他退烧时,新帝已然登基,年号建平,表示想在他手中建立和平。
一直在屋里坐着守候贺云鸿的雨石见贺云鸿睁开眼睛,看着有了些神儿,忙凑过去问:“公子醒了?要喝茶吗?”贺云鸿嗯了一下,雨石忙到门边,“快端茶来,告诉二公子,我们公子醒过来了。”
贺云鸿眯瞪了一会儿,病前的事情才冲入了脑海,他想起了皇帝出城,被俘,父兄……他多希望那是一个噩梦!他的胸中再次绞痛难当,泪涌如泉,呜咽着出声,挣扎着要坐起来。雨石忙拿着衣服过来,给他披在肩上,连声说:“公子!公子!慢点慢点!”
贺云鸿起得太猛,头晕发蒙,又向后倒下,雨石手忙脚乱,把旁边的几个枕头都拖过来,垫在贺云鸿的身后,也哭了,说道:“公子保重啊!可别……不,不,公子大好了!要更好啊……”
有人送茶进来,雨石给贺云鸿端过来,贺云鸿也知道自己不能垮了,抽泣着接过茶勉力喝下,努力平静下来,擦去眼泪,哽咽着出声问道:“相爷还好吗?老夫人呢?”
雨石连连点头:“那天公子送相爷回来,老夫人就昏倒了,后来就一直躺着。相爷这些天有好多郎中照看着,府里给大公子设了灵堂……”他也忍不住流了眼泪。
贺云鸿不再问什么,示意自己要起床,雨石忙擦了眼泪,帮着贺云鸿穿衣服,扶着他下床洗漱。贺云鸿觉得脚就如踩在空中一样,再回到床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枕边有个包裹,正是那日雨石包了的信匣,忽然觉得十分软弱,非常想去读读那些信,寻求片刻安慰,可是却终于没有去碰信匣——那是个虚幻的世界,在那里,她自由散漫,他自信温柔,他们相互交换着心灵的礼物:他的暗,向往她的光;她的弱,依靠他的强;他的冷,喜爱她的热;她的起伏,钦羡他的平静;他的曲,欣赏她的直;她的舒朗,倾慕他的细致。她信口开河,他细思斟酌……
可是此时,那个世界已经消失了,他的未来所剩无几。
贺云鸿又躺好,面朝墙里,想起父亲,长兄,沉默地流泪,又微皱着眉头想着要干的事情。半个时辰后,贺霖鸿得贺云鸿醒来的消息,来看他了。
才不过两三天,贺霖鸿青黑的眼睛边都是皱纹,额上也出现横着的纹路。他坐到床边,贺云鸿使劲擦干了眼泪,才翻过身,他抬手示意雨石等人出去,屋里就剩下了他和贺霖鸿。
贺霖鸿坐在床边,忍着泪意问:“你还好吧?”
贺云鸿赶忙又闭上眼,平息下自己的悲痛,才睁眼问道:“将大哥的孩子送走了?”
贺霖鸿点头:“我亲自送出去的,在茶肆给了余公公,说是你的托付,余公公说不能进勇王府,那样对勇王妃太危险,但是他会安排到一家平民的所在。我们买下了那么多宅地,随便找一个地方就可以。我跟大嫂说了,对府里的人就说孩子们前两日的晚上就让人送出了城,去投奔南方大嫂的亲戚,见到过孩子的人全被打发到大嫂娘家去了。”
贺云鸿“嗯”了声,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等过些日子,你去问问大嫂是否想回娘家,而且,你休了二嫂吧!”
贺霖鸿半晌没有说话,贺云鸿抬眼看他,贺霖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说:“是建平帝的委任,你是礼部尚书了。”
贺云鸿没接,嘴角一扯:“掌管吉嘉军宾凶五礼,科举及外事往来,他可真大方。”
贺霖鸿把纸随意地扔在床头,也微叹:“你原来的吏部侍郎,后来的枢密副使都是有实权之职,建平帝对你明升暗降,这是不放心你。”
贺云鸿哼了一声,合眼叹气:“他以为我拥立了他,就可能还会拥立别人。”
贺霖鸿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其实,他还真没错呢。”
贺云鸿闭着眼睛问道:“朝上有什么变动?”
贺霖鸿说:“变动大了!新帝登基后,当日就贬封了近百官吏,赶走了那些他觉得不可靠的,都换上了他的亲朋外戚。昨天他搬入了皇宫,将太上皇的嫔妃都赶入了冷宫。据说夏贵妃一听太上皇被俘,就晕倒在地,一直人事不醒,是被抬着去的冷宫,一宫珍宝,都落在了建平帝的皇后手里。还有传言说建平帝很快要扩充后宫,让大臣们报上适龄未嫁之女……”
贺云鸿嘴角讥讽地翘起:“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呢!守城方面呢?他不会忘了戎兵就在城外吧?”
贺霖鸿回答:“建平帝下令严守城池,戎兵虽然已经包围了京城,可毕竟才四万多人,包围圈很薄弱,每个方向,都是几处营帐而已。听说新帝又派人闯出了包围,向四地发了勤王令,招呼各地军民快来救援,至少这点,他和太子不一样。”
贺云鸿点头说:“当然,他得保住他的王位。若是他也投降,那太子不就成了主君了?”
贺霖鸿皱着眉小声说:“听说,北朝那边还拿皇帝……太上皇和太子威胁了建平帝,拖了他们出来要砍了他们……”
贺云鸿冷笑:“建平帝才不会理。”
贺霖鸿点头:“建平帝让人一口咬定,那是假的,看都没去看一眼……”
贺云鸿哼了一声:“陛下那时说他残暴无心,他对陛下从无好感,该是巴不得北朝把那两个人都杀了呢。城内可有骚乱?”
贺霖鸿答道:“张杰很是能干,用兵将梳理了京城街道,严查流动人众,把京城里宵小盗窃抢劫之类的事压下不少。”
贺云鸿说:“我听赵震说,张杰是我朝第一神射,在禁军中很得人尊敬。”
贺霖鸿问道:“有他帮着,你还觉得建平帝斗不过太子?”
贺云鸿摇头:“安王一向冲动鲁莽,喜怒无常,手段血腥,对国事毫无领会,还爱猜忌,对臣下没有体恤之心。稍有些见识的人都会看出,他要是真成了皇帝,会杀很多人,而且,死的大多会是朝臣。比如我,他很快就要杀掉才安心。那些朝臣们为了保命,也会弃他而就太子。何况,郑氏在文武都有经营,这次皇上太子出城,太子想着去算计勇王,带走了他在禁军中的嫡系,留在京城的禁军多听命赵震,我才能钻了个空子拥立了安王。可是郑氏肯定还有残余留在京中,他们无法对付勇王,对付这么个安王——建平帝,该是绰绰有余。”
贺霖鸿说:“那现在建平帝该先肃清太子在军政两边的势力才对呀!”
贺云鸿哼道:“他倒是想!怕是还没动手,他自己就被对方弄死了。”
贺霖鸿说:“可是,如果各地勤王之军到了,有这么个想打胜戎兵的建平帝,也许我们就能胜吧?得胜后,他得军民拥戴,就该稳坐帝位了。”
贺云鸿又摇头:“他等不到那个时候,我估计,他在位不会超过十天。”
贺霖鸿惊讶:“这么快?!”
贺云鸿点头:“太子那边,一定等不及要回来。”他轻蔑地一笑:“现在,不知道他怎么向北朝乞求着呢!”
贺霖鸿问:“北朝会听他的?”
贺云鸿点头:“我们都不知道北朝那边为将者谁,但肯定是个有谋略的,知道隐兵不发,先用火炮吓唬我朝,结果真的吓出了我朝的皇帝和太子!被他们一网打尽!现在他们只有四万骑兵,一定在等着后续大军带着攻城器械前来,这期间,若是能有个可以降国的皇帝回京,替他们摆平京城的防御,他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