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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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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耷拉的眼皮这时候倏地抬起,就在对方伸手搭上她肩膀的瞬间,反擒其右臂,同时破坏对方重心,教他摔下了楼梯。

    还没待他反应,宗瑛已用一次性约束带反捆了他双手。

    “宗小姐,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来人出声艰难,恳请她松开约束带。

    “你现在就可以讲。”宗瑛并不打算中止这教训,压制着对方,闭眼一字一顿道:“姓名、年龄、籍贯、住址。”

    “盛清让、三十二岁、沪籍、住址——”他稍作停顿,讲话困难却和气:“就是这里。”

    “这里?”、“是这里。”

    简直不可理喻,可宗瑛这一句还没能讲出口,手突然就松了。

    疼痛如炸弹突袭,整颗头颅仿佛四分五裂。

    呼吸愈急促,额颞青筋凸起,宗瑛几近失控,而盛清让终得机会起了身,用力挣开了约束带。

    然而下一瞬,他却俯身询问:“宗小姐,请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宗瑛痛得几乎目不能视,双手指腹紧紧压着头皮,牙根都快咬碎,肌肉紧张得根本无法张口出声,他便又问:“是止痛药吗?”

    得不到回应,他迅速后退两步扯过沙发上的毯子,覆上宗瑛的肩,抱起她送回沙发。

    他记得厨房有一只药箱,遂又快步去厨房将其取来,随后快速翻出止痛药,与茶几上的水杯一起递过去。

    宗瑛连也水也不要,从他手里抓过药片径直吞下。

    七月天里,她颤抖的手指碰到他手心,他竟然觉得冷。

    因此他又从躺椅里拿了一件外套来给她盖上,之后不再扰她。

    变天了。

    夜风推撞窗户,发出哐哐声响。

    盛清让走上前,刚闭紧窗,一道闪电就劈进来。

    轰隆隆一阵雷过后,室内只闻得走钟声与宗瑛沉重的呼吸声,随后雨点密集扑向玻璃窗,夜景一下子就模糊了。

    盛清让关上窗帘,打开一盏顶灯。

    靠窗一长排书架里,陈放着医药相关书籍,以及各类证书与奖杯。所有者显示是同一个人——宗瑛。

    书架旁是硕大一只旧相框,里面密密麻麻贴满照片。

    除童年几张外,之后的宗瑛始终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半点笑意。

    靠墙一大块白板,贴满剪报、病理解剖图片与报告,角落里立着一具骨架模型,嶙峋中透出几分阴森。

    他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时候,便默认屋主是个瘦削冷酷、板正固执的人。

    他突然凑近书柜,隔着玻璃,在角落里发现一枚极小徽章,中央印着CESA,底下一排英文,其中有“Extreme Sports Association”字样——

    极限运动协会,是新发现。

    他又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打算烧些热水。

    接上电源,壶中水很快咕噜咕噜起来,是热闹的声响。

    他突然嗅到一些馊味,一低头,在脚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敞着口的外卖盒,食物已经开始变质。因此又清理了垃圾桶,洗了杯子,全部收拾妥当,外面的骤雨也歇了。

    宗瑛再次从沙发上醒来已经是凌晨五点四十分。

    她梦到自己在拉普兰德白茫茫的雪地里坐雪橇,驯鹿跑得飞快,拉丢了雪橇,她就留在难以辨别方向的雪地里,好像是冻死了。

    这种死法也不错。

    宗瑛坐起来,看到盛清让就坐在茶几对面看书,头顶亮着昏黄的装饰灯。

    她的视线移向茶几,上面除了她摆出的“物证”外,多了一只公文包,一只皮箱,还有一只保温杯。

    她身体前倾,拿过水杯,旋开盖子,有微弱热气浮上来,水还是温的。

    盛清让放下手里的书,等她饮完水才说:“如果你的身体允许,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灯光将他脸映得十分柔和,宗瑛敛起戾气,将毯子叠一叠铺在膝盖上,示意他讲。

    盛清让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折叠文书,当着宗瑛的面展开。

    最右用繁体字写着“赁房合同”四个大字,往左数排小字,是合同正文,标的物正是699号公寓大楼中的这一间跃层套房,立契时间写着——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

    这座公寓自1931年落成以来,进进出出,住客不断,这份过期合同除了有一点文献和收藏价值,没有其他意义。

    宗瑛仔细审阅,实话实说:“现在是公元2015年,民国法律也不再适用当今的中国。盛先生,这份合同是无效的。”

    “在宗小姐这里或许它是失效的。但在我这里,它仍在有效期内。”盛清让说着抽出另外一份文件,“这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昨天的一份开会记录。”

    他将文件转过来示向宗瑛,手指移到日期处——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宗瑛。

    宗瑛敛起眼睑:“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她放缓语速求证:“你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来?”

    “的确是我经历过昨天。”他很快确认。

    宗瑛本来稍稍前倾的身体,这时往后略收了一些。

    盛清让看一眼手表,确认自己还有时间,便接着讲:“十点之前,我还在自己的公寓里做事,但十点之后,周围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环顾四周:“变成这样。”

    宗瑛一声不响。

    “我亦觉匪夷所思,但此事似乎还无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月十二日。”

    那天宗瑛因为接连两起大案,一住宿舍就是十几日,此间没有回过家。

    “照这样讲,你每晚十点会来到这里,那么——”宗瑛迅速整理思路,“七月二十三日凌晨,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出租车中?”

    面对她的“审讯”,他有条不紊答道:“夜间通常我会在公寓,偶尔也在别处。但不管我身处哪里,总会准时来到宗小姐所处的时代。因此那一晚,我在市郊办事,十点整又来到这里。当时位置距离公寓似乎很远,步行太慢,我需要借助交通工具。叫车并不容易,后来走了很久的路,几乎拿出全部的现金,最终才打到一辆车。”

    那么就是她昨天搭上的那辆出租车了。

    宗瑛问:“付了多少?”

    “二百五十元整。”他说,“我已经记录在簿子中了,宗小姐没有看到吗?”

    宗瑛当然看到了,她只是核实。

    同信纸装在一起的那本薄册子,里面记录得密密麻麻,巨细无遗。

    她记得第一条记录是:“取用书柜中《新华字典》一部,当日已归还。”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取用宗小姐现金二百五十元,以支付车费,未还清。”

    都是用简体字书写,他在照顾屋主的习惯。

    所以昨天她并无必要同他道谢,毕竟支付车费的钱是她的,他才是非法取用。

    盛清让这时候讲:“我擅自取用屋主的财物,的确失理在先,恳请宗小姐接受我的道歉。如果不能,我可以作出补偿。”

    宗瑛却不着急纠缠此事,反而是问了一句:“二百五,你坐了多久?”

    “大约二十分钟,现在的汽车,很快。”

    “你应该叫他打表。”宗瑛说着垂眸,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回茶几:“你清楚二百五十元可以用来做什么吗?”

    “楼下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商店,明码标价,我去过一次。”他答得有理有据,“对照日用品的物价,大约能对现在流通货币的购买力有个概念。”说完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小票递给宗瑛,买的是一盒三块八的牛奶。

    他接着说:“二百五十元的车费从行驶里程上计算或许并不合理,但当时深夜无他法,只能如此。”

    他讲得很有道理,宗瑛沉默,半天说了一句:“你还拿了我的备用钥匙。”

    “以防万一,毕竟一旦被关在门外,我便无处落脚。”

    “那为什么锁了楼上房间的门?”宗瑛抬眸看他。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这时终于取过案几上的皮箱,打开后转向宗瑛,其中分列陈放着金条、美钞、银元及法币:“想必银元与法币已经不再流通,美钞或许可以,但黄金应仍属于硬通货,其中总有一项可以支付。”

    他想得这样周全,要求自然也不含糊:“此间公寓处处老家赏,对宗小姐来讲十分重要,因此我也不奢望宗小姐将它出售。楼上房间似乎常年空置,希望宗小姐能暂时将那间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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