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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敛眉,抿着嘴沉默半晌,吐出的话像是被冻住的:“……我凭什么?”
其实他与柳拂衣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一路相携而来,多少还有些感情,何况他深知阿姐对那人的依赖,未必会弃之不顾。只是此时凌妙妙脸上的不安和怀疑让他满腹火气,简直要生生炸开,忍不住就此迁怒了柳拂衣。
“我就知道你不会,你只顾慕姐姐,到时你救走了慕姐姐,柳大哥就没人管了。”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几步之外倔强地瞪着他,像是在跟他对垒,“所以我不走,死也要和柳大哥死在一起。”
“你……”
妙妙睨着黑莲花的脸,少年脸色都变了,黝黑的眸中仿佛流淌着沉郁的星河,纤长的睫羽一动不动,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怒火滔天。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也放弃跟她掰扯,直接走过来一把箍住了她的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拖着走,眼眸暗沉,薄唇轻启:“上去。”
没想到黑莲花居然仗着力气优势强行救她,眼看就要任务失败了,凌妙妙一慌,眼里的酝酿了半天的委屈泪水没含住,哗啦一下流了满脸:“……别碰我。”
慕声骤然放开了手。
他觉察到她居然在发抖,再回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是被人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
她居然哭。
被他吓哭的。
他冷眼瞧着凌妙妙拿袖子无声地擦眼泪,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润泽的眸中先是盛怒,随即茫然。
柳拂衣不在,她正常得很,一旦事关柳拂衣,她总是要将他推到敌方阵营,似乎跳着跑着要躲开他,投向柳拂衣的怀抱,似乎一点关系也不想跟他扯上。
是了,到底柳拂衣才是独一无二,她心之所属。
他的手攥得更紧,关节都闷痛,却仍是抵不上心口奇怪的酸涩和空洞。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的语气里含着自己也没想到的失落。
少女骤然停止擦泪,碧色发带垂在白皙的颊边,睁着发红的大眼睛,一脸振奋地望着他,脆生道:“我不讨厌你啊,子期,你若是不计前嫌救了柳大哥,那我就更喜欢你了。”
“……”
他就像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只要向前冲便会狠狠地撞在笼子上,偏偏缝隙里看得到外面诱人的食物,引得他不住地往前冲撞。随后一只胳膊伸进来,喂了他一块肉,又摸摸他的头,却是鼓励他再接再厉,继续自伤。
慕声默然盯着她很久,眸中沉沉,辩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凌妙妙提心吊胆地望着他,观察了许久,心里也有点急了:
“子期,抓紧啊,慕姐姐很危险的。”
他慢慢逼近了她,伸手拍了过来,凌妙妙闭眼一躲,那一掌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才发现他是往墙上狠狠拍了一张符。
随后,他掀摆蹲下身,以她为中心,在地上描了个半圆。
凌妙妙的裙摆时而擦过他的衣服,他站起来,望着她半晌,才道:“你站在这儿等我。”
凌妙妙心中兴奋,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期望他快点去救慕瑶和柳拂衣的心脏。
谁知他非但没走,还欺近几步,几乎是将妙妙逼得嵌进墙里。
少年低头看着她的脸,黑润的眸像是冰凉冷硬的曜石,看上去倒真有一二分威压,他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她说话:“要是再乱跑,断你双腿,拿锁链牵着,听见没有?”
仰着头的女孩儿开始还有些紧张地望着他,听到最后,竟然满脸无知无畏地笑出了声:“你若是能救回柳大哥,我让你遛遛也不是不行。”
慕声陡然僵住,黑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了。
真是……好得很。
妙妙眨了眨眼,看着慕声满脸铁青地指着她的脸,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似乎身子都有些发颤了,僵持了一会儿,他旋身走了,衣袍带过一阵冷风,像烈烈作响的城上旗。
站在圈里的妙妙望着黑莲花负气远去的背影,心里弥漫出一种意外的酸涩来,她叹一口气,锤了两下站累了的腿,伸手摸了摸怀里鼓起的香囊,好像这样才能安定一些。
谁知他又飞速折了回来,又站定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凌妙妙骇然放下手,少年的长长的眼睫轻颤,沉默半晌,扔给她一沓符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第74章 大地裂隙(十)
三更天,月光最盛。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冷白色的光柱中飞舞,如同冬天飘飞的雪花。
慕瑶伏在地上,双目紧闭,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缎子似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如同被囚禁的月宫仙子。
有人慢慢蹲下身来,伸手托起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她骤然间惊醒,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收妖柄。待看清眼前人,整个人僵住了,似乎是难以置信:“拂衣……”
“嘘……”裂隙投下的月光照在他面无血色的脸上,照得他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他细细端详着慕瑶的脸,带着无尽的贪恋。
慕瑶握住他手臂,琉璃般的瞳孔在月下越发几乎像是透明,闪烁着淡淡的光:“你方才与我交手时……便醒了?”
无心之人,只堪作傀儡。
可是有的人即使没有了心,依然不甘愿做一具行尸走肉,他们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要挣扎着活过来,为了信仰与至爱。
他微勾唇角,脸色差得吓人,几乎像是已死之人诈了尸。他伸手捧住慕瑶的脸,手也是冰凉的,“真傻,为什么不还手?”
慕瑶低眸掩住眼中的泪水:“是我技不如人。”
她的手也顺着他的头发抚摸上去,摸到了后脑勺一大块结痂的伤口,温声道:“还疼吗?”
柳拂衣笑道:“疼。妙妙那丫头,一点也不手软。”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慕瑶神色一凛,警惕地望向门外。
“阿声来了,幻妖暂且能挡他一挡。”柳拂衣轻轻道,“瑶儿,我的时间不多了。”
慕瑶摇头:“你的心脏在哪里,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瑶儿。”柳拂衣打断,神色有些疲倦,但仍然是在温柔地笑着,从怀中掏出小木塔来,放在慕瑶手上,低垂眼睫,“无心之人,怎堪长久。”
“如果此劫不过,收妖塔你代为保管。”他强行掰开慕瑶攥成的拳,将她的手放在小木塔上,“我把口诀告诉你……”
“我不听。”她倔强地抿着唇,脸色苍白,眼下的泪痣冷清,“你答应过往后不让我受委屈,说到便要做到。”
柳拂衣手指放在太阳穴上,似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慕瑶慌乱地扶住他的手臂:“拂衣……”
“瑶儿,你听话。”柳拂衣将手放下来,眼底浮现了淡淡的乌青,反握住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可要交代的太多,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听话。”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附耳过去,“那你说,我记着。”
柳拂衣伸手一揽,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住她发顶,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在她耳畔念了口诀。
“记得,正对裂隙,借着四更月光催动收妖塔……口诀……不得外传……”
“好……”
慕瑶依在他怀里,觉得他衣襟上似乎沾着如霜的夜露,二人偎在一起,沉默地听着门外幻妖和慕声的打斗声,都没有说话。
良久,柳拂衣拍了拍慕瑶的衣襟:“时间差不多了。”
慕瑶不肯起,泪水倒灌进嗓子里,是发苦的。
他也没有催促,只是望着光柱中蜉蝣似的尘埃,平平淡淡道,“瑶儿,若此劫能过,我们成婚好不好?”
“……好。”
他望向门边,门外一阵诡异的寂静:“若此劫不过,来世……我许你凤冠霞帔。”
门猛地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架子上摆的小瓷瓶滚落下来,哗啦一声摔成了碎片。
幻妖的红裙如同猩红的旗帜,雪白的赤足一步一步行在地上,指尖生出刺目的光芒。
慕声踉跄几步,几乎是被巨大的力量甩进了屋,扶了一把柜子才站稳,他迅速环视一周,面色一变。
阿姐不在。
幻妖的眸子也扫过了地上的空荡荡的阵,眉心暴戾之气顿显:“人呢?”
柳拂衣毕恭毕敬,垂首站在一旁,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人折腾得厉害,我将她下去,关进地窖了。”
幻妖并未起疑,放下了心,而是扭过头看着一路与她缠斗的慕声,露出个阴恻恻的微笑。
慕声顺着她得意的目光向下看,发现自己恰好站在几个闪亮的光点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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