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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救出那个小孩……”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而警惕心则被催眠的妖术瓦解了。
魔树垂下无数枝条,宛如拥抱柯西似的席卷过去,把他紧紧缠住。
一道电光从柯西腰间喷射出去,瞬间切断所有缠住他的枝条,顺势横扫,斩断一支树干,被缚的少女连同枝杈一起落在地上,接着,柯西也摔了下来。
魔树发出负痛的悲号,所有枝条疯狂抽打匍匐在地上的柯西,宛如无数皮鞭。
柯西无法再施展他那惊人的剑术,那是一支女人用的细剑,经不起强力斩击,已经折断,他只好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闪鞭打。
忽然,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住,柯西不由自主的在地上滑行。
他匆忙望去,原来是一头幼狼正咬着它的裤脚,朝远离魔树的方向奋力拖拽。
柯西就地一滚,跳了起来。这时,他已经远离魔树的攻击范围。
幼狼昂起头,把扯落的布片吞掉,咀嚼了几下,又厌恶的吐了。
柯西望向身旁,另一只幼狼拖着一丛树枝跑过来,正是柯西砍断的。
哪有什么小女孩,是一枚火红的魔树果实制造出这些幻觉。
哪怕柯西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一样有弱点,他的记忆里,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八年前,他还没从士官学校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学校派遣到东方边境的哨所,开始为期四十天的实战训练。
他被编入一支边防小队,除了每天例行的巡逻查哨,还要在海关站岗,检查出入境人员的护照。
当时东方邻国威尔诺亚正逢灾难,水灾毁了一年的收成,接着又闹瘟疫,日子简直过不下去。难民大量涌向边境,想到格拉贝伦来讨口饭吃。
边防司令唯恐难民潮把瘟疫传入格拉贝伦,下令禁止入关。然而难民却不死心,在哨所外面搭起帐篷,聚集成连片的难民营。
柯西每天站岗的时候,都会看到难民营中有人死去,或死于瘟疫,或死于饥饿。成百上千的尸体在夏日阳光里暴晒,那种气味真让人想去死。
死亡带来的恐慌让人变得丧失理智,难民明知道偷渡是死罪,可是每天都有人试图越境。柯西好几次亲眼看见同僚被迫开弓射杀偷渡的难民,那些骨瘦如柴的可怜人,中箭以后还固执的向前跑,非得逼得人射中他要害,死了,才停下来。
那段日子,柯西永生难忘,每次想起来,都像落入噩梦。
他怀着士官生的天真与矜持,看不惯有些老兵,杀人好像踩死一只蟑螂,,连一点同情的意思也没有,太冷酷了。
“这些人生来缺乏同情心,而且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入伍以前就是坏痞子,是流氓,我嘛,可和这种人不一样!”不止一次,他在心里这样想,抱着独善其身的态度,盼望早一天离开边境。
然而命运仿佛在开他的玩笑,一次突发事件,完全摧毁了他幼稚的世界观。
那是他在边境服役的第五个星期,奉命随队巡逻,途中发现树丛里有人影闪动,队长立刻下令戒备,大声警告藏在树丛里的人马上“举起双手走出来”。
队长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影就飞一般跑开了。
显然,这是一个试图越境的难民。
队长第二次警告,无效,断然下令射杀越境犯。
然而那家伙体形瘦小,动作也惊人的敏捷,借助树丛的掩护,竟然躲过了一波箭雨。
第一波射击不中,重新拉弓、搭箭、瞄准,犯人早就跑到射程以外了。
巡逻队员看到这种状况,直接丢下弓,准备上马追击。
这时候,柯西还是很镇定。因为他知道犯人逃不掉,他赖以保命的是茂密的灌木丛,然而前面不远就是“红缎带”。
那里的草木全被清掉,光秃秃的空地上洒满色泽明亮的红土,是入境者的必经之路,根本藏不住人,到了那里,他就死定了,红土地上,不知道染了多少偷渡者的血,因此边防军都叫它“红缎带”。
巡逻队要做的,就是把偷渡者撵到“红缎带”上,紧接着哨塔上箭雨如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偷渡者,只会用自己的血把“缎带”染得更红。
然而出乎预料,队长因为没能第一时间逮捕偷渡者大发雷霆,把气撒到柯西身上,让他立刻狙杀已经跑到一百步以外的偷渡者。
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
柯西在这支巡逻队里负责火力掩护,说白了就是狙击手,专门给他配置了一张“双绞盘十字弩”。弩的射程通常比弓箭差,但是这架弩的性能很好,射程比弓箭更远,精度也好得多。
柯西二话不说,端起十字弩瞄准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来吧,既然当兵,总免不了杀人,第一次是杀,第一百次也是杀,没什么大不了。
他扣动绞盘,淬火钢的驽箭带着刺耳的尖啸飞射出去,将那个仍在拼命飞奔的小小身影,钉在一棵白杨树上。
“好小子,干得漂亮!”队长面带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接着,全队催马过去收尸。
柯西不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他听见先到的人不约而同的惊呼,有人回过头来,用一种怜悯同时又带有谴责意味的目光看他。
柯西觉得莫名其妙,急忙下马查看。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被射死在杨树下,弩箭从背后贯穿前胸把她钉在树上,她的双手还死死抱住树干,指甲深陷进树皮里。
有人把弩箭连同她的尸体一起从树上拔下来,面朝天平放在地上。
她的脸本应该很美,长期的饥饿却让皮肤蜡黄,几乎脱了相。
她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本应生机旺盛的肉体,却只有一捧长长的秀发可以在缺乏养分的条件下尽情的生长。
柯西不敢多看尸体,径自失神的望着树,树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块血渍,以及弩箭留下的细孔,怎么也看不出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就死在这儿,而她,千真万确是已经死了。
被他亲手射杀了。
那时候,柯西完全傻掉了。
他无法确切回忆起目睹尸体时心情,只记得呆立了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之后队长用力推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推得跌倒。
接着队长说:“菜鸟,收队了!”
柯西愣愣看着他,问:“尸体不在这了?”
“已经收走了,难道还指望你亲自去抬吗?少爷!”队长嘲讽的问,“你是被吓傻了吧?”
“也许吧。”他苦涩的说。
“如果是别人,我会一耳光把他打醒,可是我只推了你一把,因为你是京城里来的少爷,是士官学校的高材生,你将来是要当将军的,我要是打了你,你会记恨我,将来你发达了,就要整我了。”队长愤愤的说。
“我……我……”
“得了,第一次杀人难免失魂落魄,不过现在边境的局势很紧张,没时间等你回魂儿,你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我会给你写上两句好评语,让你回到学校以后得一块银奖章。”
“我可以回去了?好吧……遵命。”柯西真觉得是死里逃生,他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再也不想回忆起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回去吧,小子,你会有出息的,如果你将来当了将军,千万记得报答我啊。”
…… ……
在那之后的日子,柯西从一个青涩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官生,成长为优秀的战士,杰出的将领,也得到“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之类负面的评价。
他前半生戎马倥偬血染征衣,杀过上百人,也上百次差点被宰了,杀人时他都不会手软,遇险时他也不会退缩,仿佛他一辈子的软弱,一辈子的恐惧,都在八年前边境线的那个正午,那棵染血的白杨树下,一下子给用光了……
幻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利用人心深处的弱点,像一面镜子,反映出你最不敢正视的东西,让你知道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的去靠近,去纠正从前的错误。
这,就是“心病”。
柯西甩甩头,把不快的回忆抛在脑后,一脚踩碎那带来幻觉的果实。
母狼也是受到幻觉的蛊惑,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顿美食,才会走上不归路吧……
正在思索时,一道熊熊燃烧的长虹射入树林,将吃人的魔树拦腰斩断,残叶断枝立刻燃烧起来,散发出令人头昏的强烈香气。那些能发射催眠光线的果实,也一个不剩的全被烧焦了。
恢复六翼天使英姿的奥黛丽雅降落下来,手持一口燃烧着烈焰的宝剑,这是炽天使专用的天界武器“裁之剑”。
两头幼狼被天使的威仪吓得发抖,蜷缩在柯西脚下小声悲泣着。
连柯西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不由得低下头,不能正视炽天使的威仪。
看到柯西没事,奥黛丽雅放心了,裁之剑和六翼随即消失,变回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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