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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生活还是好不美丽。
这一天,周嬷嬷领了琴棋书画四美婢到正擦抹书橱的小海面前,说是奉公子之命为小海做个帮手。迎着四位美婢蕴意复杂的眼神,我谢了恩收下。但看美婢们那八只纤纤细手,叹一声:这哪是能干粗活的呢?不过,有人放着不用是浪费,小海讨厌浪费。
“噫,小海,你翻这些土做什么?”
“放心,阿德哥哥,小海不会抢你的饭碗。小海想种得是菜,不是花。”
“种菜?”阿德黑憨的脸爬满茫然,“你要在公子的院子里种菜?”
“嗯。”我一迳拿着小锄闷头翻弄。“我已经向公子报备过了。”
“公子准了?”
“准了……”罢?昨夜我端茶给他时,顺口说了这事,他只是睇我一眼,眼睛便回到书册上,小海自发将其归结为准允。
“小海,我搞不懂你。”阿德蹲下身,“难道你就没感出公子待你和旁人是不同的么?”
“有什么不同?”
“因着你先前打扫整个院子的事,费大哥将那两个偷懒的仆妇好一通骂。不必说,肯定是公子的授意。现下又怕你累着,调了人给你帮忙,但那四个人也只是普通的丫鬟,在这边忙完了,晚晌还是要回到仆婢们的大通铺落榻。公子对你的好咱们都看得明明白白,你为啥硬要操累自个?”
连阿德都看得明明白白了?也就是说,秋长风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端看小海这枚棋子能不能引蛇出洞了?
“小海,你别被阿德哥先前说的话给吓住,如果公子当真喜欢你,肯定不会做那样事的。听我一句话,这妾室纵然算不上整个主子,但至少要比丫头来得尊贵,你何苦硬往低贱人群里钻?你没看侍琴她们瞧着你的眼光,都是嫉妒得要冒火星子?”
“阿德哥哥,您当真以为公子喜欢小海?”
“那还有假了?我侍候了那么多大户人家,见识过主子如何轻贱奴才。如果不是喜欢,谁会对一个丫头有那样的眼神?”
真是哦,秋长风好本事,连眼神都可以拿来欺骗众生,了得呐。
“小海!”脚步声沓沓近来,粗嗓高喊,“你怎么窝在这块地方?公子回来了,快去伺候!”
小海笑咪咪喜孜孜注视来人:“大哥,从今儿个起,伺候公子的活交给侍琴、侍棋姐姐了。”
“什么时候的事?”费得多粗黑的眉毛立了起来,“公子允了?”
“公子既然说四位姐姐是来给小海做帮手的,那小海分配一下职责也是应该的。侍候公子有两位姐姐,打扫院子有几位大婶,小海为了不当个闲人,就负责种菜好了。”
“你——”费得多脸气得窒了又窒,“你……你以为公子能让你自作主张?侍候公子这事先不说,公子的书房是谁都能进的么?方才公子已经看见你在这里了才要我过来叫你,等一下你挨骂了,大哥我可不会心疼,这回是你自找的!”
……
自找的哦?我净了手换了外衫沏了茶,赶到公子书房门前,先受到琴、棋美婢四道冷嗖嗖刮利利的眼箭袭击,待进了房,坐在书案后的公子送来的那两道目芒立时把外面的眼箭比成了昨夜冷风刮下的枯枝。哦唷唷,杀人于无形,公子好厉害。
“本公子的茶呢?”
喔。我将手里沏好的雪叶毛尖恭敬奉上,“公子,您请用。”
“本公子费力动用了嘴皮让人来帮你的忙,可不是为了让你偷懒的。”
听听,嘴里喝着人家沏的茶,还一迳数落人家的不是,主子面目当如是啊。
“研墨。”
“是。”我才挽了衣袖,取了端砚,又听他道:“旁人家的手都是细白纤巧,你瞧瞧自己的,不为本公子感到羞愧么?”
“是,奴婢汗颜。”哼,小海的手粗还不都是你压榨欺迫的结果?外面有两双要细白有细白要纤巧有纤巧的手,你放着不用是怎样?
“从今儿个,你这双手要给我好好养着,如果十天以后还是眼下如此的不能见人,本公子要考虑那十二两月例的兑现事宜了。”
“是,公子。”要小海一双手恢复细白纤巧,不用十天,当下便能做到,那十二两月例小海是拿定了,哼哼哼……
“笨丫头,你溅了本公子一脸的墨汁!”
“是,公子……啊?”我撇头,瞅见秋长风怒目灼灼的俊脸上,鼻尖、额头、颊上都落了墨滴,那情景,竟然有些……滑稽,将一向面目可憎的主子竟衬得有几分……可爱起来,嘿嘿……
“你敢笑?”秋长风墨眸浅眯。
我咽回了痒到喉咙的骚动,断然摇首:“奴婢不敢。”
“还不替本公子擦掉!”
“是!”我掀了他袖,取出了他惯放于袖袋内的青色帕子,快手快脚地为主子拭面。
“你如果敢笑出来,本公子会让打烂你的屁股!”
这……我愕然:这是什么威胁?不良主子改弦易辙了,不动辄拿月钱处罚小海了?
“轻着点擦!你想擦掉本公子的脸皮么?”
“奴婢不敢。”如果能擦掉,多好。这张脸啊,留着也是欺骗世人,祸豁无辜芳心,小海擦得掉,算得是造福人间了罢?可是,想不通哦,不是说相由心生,明明这人不良不善,怎么会养了这么细致的面皮出来?如果不是他鼻子太挺,目光太深,眉间太傲,还有身形太高,穿上女装肯定是……
“你和阿德很谈得来?”
“是啊。”不知他穿上女装,与水若尘恢复本来面貌,谁更美一些?
“你们都谈什么?”
“什么都谈。”水若尘虽然五官要相对来得精致,但气度要弱了许多,两人应该是不相伯仲……
“这么好?无话不说?”
“是啊。”实话说,他穿女装未必好看罢?他算不上男生女相,只是比一般的英俊男人还要俊一些……
“小海!”
啊,变天了?打雷了?下雨了?
“小海,敷衍本公子让你很愉快么?”
第二十六章
冷颤啊冷颤,我紧着摇头:“公子,小海不敢,不海不敢。”绝对是真话,在如此寒潭冰湖般的眼神淹没下,谁敢有假话?如果有,那是人家英雄盖世,小海反正是没胆!
许是小海诚恳的态度取悦了主子,秋长风的怒意没有继续积累,只道:“从今天开始,本公子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公子您……”
“如何?”
“当真是您到哪里,奴婢便到哪里?”
“你敢怀疑?”
“那您到茅厕,奴婢也要跟着?”
秋长风墨眸怒焰遽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薄唇扯起要有没有的狐狸笑,“如果你坚持,本公子不会反对。”
“……奴婢明白了。”
……
别的狐狸是不是说到做到小海不晓得,但这只狐狸主子绝对是言出必行。他的伤才见好转,但凡出门,小海便会被抓差。人家费得多、费得满好歹还是暗卫,有需要时才会身手了得的露个面,小海则成了个不用支话不必出声的影儿,就如适前所问下的,除了他出恭的时辰,寸步不离。没十几天下去,冯婆婆告诉我,兆邑城的达官显贵群中,人人皆知大苑公公子秋长风有一爱婢姓小名海了。
这日,他到魏公楼赴宴高饮,似乎是因为叫了几位花楼的美娇娘进去,不欲让他的丫头见着什么需要长针眼的景况,将我吩咐在了门外候着。
候着就候着,不过,小海没准备跟另外些公子爷儿的随从一般如根木桩般的立候,我向楼下伙计要了一张有靠背的方椅,又什么仗人势的要了两个软垫一盘软糕,在同业者或羡慕或惊诧的眼光中,舒舒服服地享用完,又闭目养起神来。
厅堂内的弦歌声隐约进耳,时不时还有声声调笑高侃……唉,这就是所谓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嘿嘿,小海也会悲天悯人喽。
里面喝酒的人,我只认得两位,大文公府的秋皓然,哦,就是全城相公又被封个阮阳侯的。还有大武文府的秋远鹤,便是大苑公府家宴那天坐于右侧被秋长风唤“堂兄”的仁兄,听费得多大哥讲,也是位侯爷,好像是……襄阳侯?因年龄较秋皓然稍长,在京都人称“大侯爷”。反正,里面的诸位,非王公,便是贵族,哪位身上随便解下一样零碎佩饰都够街上的贩夫走卒吃喝一年半载不愁,可惜个个都没有这个意愿……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感觉有人迈步过来。“小海,当丫头当成你这样,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我没好气地拍掉他敲上我额头的手:“言而无信的人,不要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