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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哭……〃宜室喃喃。
她许久许久没有想起这件事。
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却发觉该段记忆清晰一如水晶。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周末过后,李家送走了白重恩。
办公室里,庄安妮在吐苦水:〃……本来每星期总有三五个人上来看房子,现在?吹西北风,鬼影都没有一只。〃
一叶知秋。
贾姬说:〃你看市场多敏感。〃
〃价钱压低些,怕没问题。〃
〃咄,真是风凉话,你肯把房子送出去,更不愁没人要。〃
想了一想,贾姬问:〃你呢,几时去见夷国代表?〃
〃下个月初。〃
〃这么快?〃
〃嗳,都说六个月内可以动身的都有。〃
〃匆匆忙忙,怕有许多事来不及部署。〃
〃可惜不由我们作主。〃
〃你那种口气像形容逃难。〃
〃是有那种味道不是。〃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庄安妮经过,提高声音,〃别尽挂住聊天,听听电话!〃
宜室苦笑。
唉,心情不好,迁怒于人。宜室并不指望有一日可以向上司学习,她只希望有一日不爱接电话时可以拒绝听电话。
他们一家习惯早睡。
十一点对李宅来说可以算是半夜三更。
宜室伏在大床上,听无线电喃喃唱慢板子情歌,心想辛劳半辈子,才赚得丁点享受,除非阎罗王来叫,否则,她不起来就是不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电话铃大作。
〃别去听,〃她说:〃惩罚这种不识相的人。〃
但尚知怕他父母有要紧事。
〃找你。〃他对宜室说。
〃我不在。〃
尚知笑,〃你在何处?〃
〃我已化为蔷薇色泡沫,消失在鱼肚白的天空中。〃
〃美极了,快听电话。〃
宜室无奈地接过话筒:〃喂,哪一位。〃
〃宜室。〃
这声有好熟。宜室侧耳思索,人脑最大优点,是可以抽查储藏资料,不必按次序搜索,电光石火间,她已认出声音的主人。
宜室自床上跳起来。
但她维持缄默。
〃你不认得我了?〃对方有点苦涩,〃宜室,我是英世保。〃
〃哦认得认得,〃越是这样说,越显得没有印象,〃好吗,许久不见。〃
越是客气,越是显得没有诚意,宜室做得好极了。
〃宜家并没有把你家电话告诉我,我的一个助手,叫白重恩,她与我说起……〃
〃啊白小姐的确是宜家的朋友。〃
英世保实在忍不住,〃宜室,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记得当然记得。〃
〃你可收到我的信?〃
〃收到,谢谢你的问候。〃
英世保兴致索然,〃打扰你了,宜室。〃他已肯定她对他这个人全然没有概念,〃我们改天再谈。〃
〃好的,改天喝茶。〃
〃宜室,我住在温哥华亚勃尼街。〃他生气了。
宜室不出声。
他嗒一声挂上线。
宜室一手是汗。
〃谁?〃尚知问。
〃他说他是我朋友。〃宜室扮得若无其事。
尚知不在意,〃听你口气,仿佛不知道他是谁。〃
〃我记性的确差得不像话,几次三番忘记带锁匙,掉了眼镜,不见钱包。〃
〃宜室,不要紧张,船到桥头自然直。〃
〃尚知,不知怎地,我心彷徨。〃
〃宜室--〃
尚知刚要安慰娇妻,那边厢两个女儿却闯进房来,小琴控诉:〃你看,妈妈,这条玻璃珠竟叫瑟瑟扯断,掉得一地都是,再也拣不起来。〃
小琴双手捧着散开的珠子迎光一闪,像眼泪。
瑟瑟争着为自己辩护,跳上床,躲进母亲被窝,〃我没有我没有我只不过拿来看看。〃
小琴恨极了,把手上的珠子用力掷向妹妹,〃你非得破坏一切不甘心。〃
玻璃珠子滚在地下,失散在床底柜角,宜室木着一张脸。这一场话剧,更把她此刻的心情破坏得淋漓尽致。
宜室不得不撑起来主持公道:〃瑟瑟,你跟爸爸到书房去,爸爸有话同你说。〃
尚知把小女儿挟在腋下出房。
宜室又说:〃小琴你过来。〃
小琴坐在床沿,她又不知道怎么样教训她才好。
过半晌,宜室疲倦的说:〃别哭了,将来要哭的事还不知道有多少。〃她长叹一声。
小琴不肯罢休,别转身子。
宜室拉开抽屉,取出她自己的珍珠项链,交给女儿,〃喏,给你更好的。〃
小琴接过项链,戴上、照照镜子,一声不响的出去。
宜室熄掉灯,稍后尚知进来,她没有再与他说话。
宜室的心情一直没有恢复。
下班回来,沉默寡言。
她听见尚知乘机教训琴瑟两女:〃妈妈对你们失望,很不快乐。〃
瑟瑟本来小小的面孔更加似缩小一个号码,怯怯地,但仍然倔强,辩曰:〃以前我们也常常吵架。〃
她们的父亲打蛇随棍上:〃妈妈的忍耐力有个限度。〃
宜室忙着准备各种文件的真本,又拨电话给有经验的亲友,打听会见时需要回答些什么问题。
时穷节乃现,有些人含糊不清,根本不肯作答。宜室急了,逼问:〃说不准备找工作是不是好些?〃对方竟说:〃是吗你也听说?〃宜室重复:〃退休人士机会是否大一点?〃对方又狡猾地答:〃我好像也听人讲过这件事。〃根本牛头不搭马嘴。
室宜看一看话筒,只得怪自己学艺不精,搞到这种地步,于是知难而退,道了歉,说声谢,放下电话。
尚知笑,〃看你,自讨没趣。〃
宜室霍地站起来,〃我也是为这个家,你李老爷躺着不动,这些琐事烦事,不得不由我这老妈子出丑,你不但不安慰几句,倒来嘲弄讪笑,你好意思!〃说到最后,声音有点颤抖。
〃宜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宜室真正赌气了,〃好,不支持我不要紧,届时别望拉着我衫尾一起走。〃
她转进书房,大力拍上房门。
墙上一张风景画应声摔下。
直到半夜,父女派瑟瑟做代表,轻轻敲门,并说〃妈妈对不起〃,她才打开门。
第二天贾姬见宜室抽烟,大吃一惊。
〃受了什么刺激,〃她问:〃婚外恋?〃
〃真的有这种事,为什么没有人追求我?〃
贾姬打量宜室,〃你不够风骚。〃
〃所以更要学习风情万种地喷出一连串烟圈,颠倒众生。〃
贾姬哈哈笑,〃我知道你烦的是什么。〃
〃真的?〃
〃下班同你去吃日本茶,与你详谈。〃
第一次,十多年来第一次,宜室没有向家里报告行踪。
三杯米酒下肚,她略为松弛。
贾姬犹疑片刻,微笑说:〃你知道吗,我也是加国移民。〃
宜室吃一惊,意外地张大眼睛。
贾姬轻轻说:〃我在八二年就办妥移民。〃
〃不可能,〃宜室说:〃别开玩笑,八二年你我已是同事,你根本没在加拿大住过。〃
〃你说得对,我没在那边住。〃
宜室更加诧异,〃你不怕资格被取消?〃
〃那边没有我离境的记录。〃
〃我明白了,你自美国边境偷返本市,这个捷径我听过多次,总觉不妥。〃
贾姬摊摊子,〃找不到工作,不能不走。〃
〃你经哪个城市?〃
〃水牛城。〃
〃遇到突击检查怎么办?〃
〃别这么悲观好不好。〃贾姬毫不在乎地笑。
〃谁开车接你送你?〃宜室问个不休。
〃姐姐,她用我的名字买了辆旧车,我有那边的驾驶执照。〃
宜室点点头,〃这就是姐妹的好处了。〃
〃你也有妹妹呀。〃
〃可借伊是一阵不羁的风。〃宜室苦笑。
〃所以,到头来,我们会在一个地方见面。〃
〃你打算几时回去?〃
〃我有我的难处,宜室,不比你,我没有家庭,即使买得起百万华厦,独个儿守住十亩八亩地,又如何挨得到天黑。〃
宜室憨憨的说:〃总比连大屋都没有好呀。〃
贾姬道:〃徐根本不知寂寞为何物。〃
〃这是什么话。〃
〃一早结婚生子上岸,你有什么机会寂寞。〃
〃妹妹,我的苦处又何尝可以…一告诉你知。〃
〃喂,刚才的事,你要替我严守秘密。〃
宜室跳起来,〃真讨厌,把不能见光的事硬要我听,又叫我守秘,白白增加我心理负担,万一江湖上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怀疑是我说的,何苦来。〃
贾姬悠悠然,〃谁你是我朋友。〃
〃这顿饭我不付帐。〃
贾姬问:〃你为见官紧张了那么久,我指点你一二,你就受用不尽。〃
〃你说得对,这些年来,自问修练有成,任何不愉快事件,都当水过鸭背,一笑置之,但一想到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