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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了腰,身影覆在他的影子上,拥抱了,再也不想放手。
那个像孩子一般的少年,头发是浅淡的牛奶清香,在她怀中,安静了,声音模糊含混的,单字的音节。
“面具,家,也有。”他对着她说,声音很认真吃力。
阿衡有些颤抖。他还记得,家里有他们一起买的面具。
他轻轻推开她,眯眼,指着货担上琳琅的面具。
阿衡站起身,挑着货担的生意人却笑了:“这个孩子,跟了我一路,一直看着面具。”
她笑,抹了眼泪:“师傅,我买。”
掏钱的时候,少年却突然拉了她的手,疯跑起来。
阿衡吓了一跳,跟在他的身旁,被他拉得跌跌撞撞。
“言希,你要去哪里?”她问他,风在耳畔,声音也要随之远去。
这个少年却并未回答,一直一直跑着。
天桥,绿树,公园,街道……每一处,远了,近了,远了;模糊了,清晰了,又模糊。
左手,是他的“家”;右手,是言希的阿衡。
她的左手,一片淡凉的温暖。指节弯弯曲曲,贴紧了,没有缝隙,似乎,就要走到不确定的哪里,没有彼方,没有终点。
停止的时候,她的面前,是一扇门。
没有门牌号。
他微微扬了面孔,轻轻的音调:“家,你。”
他知道她不记得路,却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阿衡笑,没想到言希会带着她跑了回来,她看着他,温柔纠正:“这是你的家。”
言希摇头,大眼睛纯洁清澈:“你的。”
“那你的呢?”
这个孩子,却抱着头,痛哭起来,五官几乎挤到一起。
“我坏,阿衡讨厌我,家,没了。”
郑医生对她说,言希的病厉中,还写着,失语症。
他会慢慢地,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
Chapter 47 甲之蜜糖乙砒霜
春日,天气稍暖,言希不知冷热,阿衡帮他换了冬衣,又添置了几件春衣。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身上的新衣服,问他:“言希,你喜欢这衣服吗?”
言希不知道,手抓住袖口使劲吸了口气,小小含混的声音:“香。”
呵呵,阿衡笑。这样天真,多么讨人喜爱。
“放衣服的地方,揉了甘松香。”她笑,明知他听不懂,还是依旧把每件事说给言希听,这样,不会寂寞。
三月之约,过了三分之二。言希的话越来越少,连郑医生给他做催眠的时候也不大能进行下去。大半的时候他面对着郑医生发呆,或者无助得像个孩子一般哭泣。
终于,心理治疗走到了绝处。
郑医生现在常常对言希用两种药,氯丙嗪和盐酸异丙嗪。粗的针管,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注入言希青色的血管中。
她亲眼看着他,从哭泣变得安静,宛若木偶。是了,是他口中说的匹诺曹,只有眼中的泪痕未干,弄花了整个面孔。
她帮他擦脸,他却轻轻靠在了她的身上,熟睡起来,柔软的呼吸,孩子般的纯洁。
她说:“郑医生,能不能不用这些药。言希每次用完了,饭量很少,半碗米而已。看起来没有生气。”
郑医生笑:“不用,他就有生气了吗?”
阿衡点头,郑重道:“是呀,不用药,我喂他吃饭,他会乖乖地吃一整碗。而且,我和他说话,他会和我交谈。”
郑医生摇头:“说的又是孩子话,最近我检查言希,他的失语症已经很严重,怎么可能和你交谈。况且,你也说了,是你喂他吃,而不是他自己吃。他自己的话,恐怕已经不知道怎么吃饭了。现在,他连惯性的记忆都在慢慢消退,知道吗?”
阿衡轻轻拍了趴在她腿上熟睡的少年,笑了笑:“像小猪崽子一样,睡吧睡吧,睡到天荒地老,不醒的话,就把你扔给卖小孩的。”
那一日太阳甚好,搬了小板凳,她把他放在门外榕树下。
阳光暖暖的,树影遮住了许多光线。他伸出手,放到树影外,触碰到阳光,热了,再缩回,专注了精神,像极有趣的游戏,乐此不疲。
阿衡微笑,转身回房准备午饭。她悄悄地,没让他发现自己的离开。
她揉着面,手中指缝满满的都是面粉,忽然听到门外有炮响。近些日子,院子里的孩子不知从谁开始放陈炮玩,吓吓大人,调皮极了。她吓了一跳,想起言希,未抹手就走了出去。
言希被一群**岁的孩子围成一团。嬉笑的声音不断,隐约是个顺口溜,傻子、疯子,这样的满口嘲笑。最童稚的声音,最残忍的话语。
阿衡生气了,沉了眉眼:“你们在干什么!”
一群小孩子见阿衡来了,也就做做鬼脸,疯跑离开。
言希的脚下是红色的炮纸,细碎的,还有硝烟的味道。他低着头,双手捂在眼前,全身发抖,想必是被炮声吓到了。
她迟疑着,轻轻开口:“言希。”
那少年,抬起头,红了的眼睛,看到阿衡,一瞬间皱缩了眉眼,头抵在她的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抽噎着,拽着她的衣角,始终不肯放手。那样子,委屈连带着撒娇,丝毫不加掩饰。
思莞很着急,看起来,比她要焦急很多。
她知道,爷爷应该下了决心,三月之后准时告诉美国那边。阿衡也想过这件事,但是心中反而觉得高兴,如果言爷爷和言爸爸、言妈妈都回来照顾言希,有了亲人,言希的病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阿衡心里清楚,言希的痛楚,是在父母身上。小的时候,他的小伙伴都有父母,只有他没有。所以,平时性格虽然高傲孤僻,但对长辈总是有一片孺慕亲近的心,对爷爷也是孝顺得不能再孝顺。
母亲闲时同她讲过,言希八岁的时候,言爷爷生了病想要吃拐果。但这种野果长在山中深处,很难摘。老人不忍心麻烦手下,言希却失踪了两天一夜,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手上都是伤口,两只小手捧着一捧拐果,衣服脏脏破破的。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肯说实话,还被老人打了一顿。
言希此人,生平最怕鬼神,让他待在山中两天一夜,又该是怎样的孝心?
母亲也说过,别看现在言希对她最亲,以前,当作母亲孝顺的却是林若梅。只是兴许这两年若梅去了美国,他同林若梅似乎生疏许多。
当作母亲孝顺吗……
那个人又回报给把她当作母亲孝顺的孩子什么东西……
她问思莞为什么这么焦急,言希的父母都回来,不好吗?
思莞却苦笑:“言希只有这一个爸爸妈妈,但是言希的爸爸妈妈却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阿衡皱眉:“都是亲生的,不是吗?”
思莞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言希出生的时候,言伯母因为和言伯伯闹离婚,难产大出血,差点要送命。虽然夫妻俩后来和好,但是言伯母一直不喜欢言希。后来伯父伯母出国,却独独把还没有断奶的言希留给言爷爷,又是为什么?虽然是亲生的,但是,比起言希这个差点让她丧命的儿子,美国的那个,恐怕更亲。”
他继续,横了心:“阿衡,你知道更亲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到关键的时候,如果必须舍弃一个的话,这个人,必是言希无疑。如果,他们知道言希得了癔症,而且心理治疗、药物治疗效果都不大……”
阿衡从头到脚,像被人浇了冰水。
思莞闭了眼:“要是言爷爷还好些,但是怕老人家受刺激,伯父伯母肯定不会告诉他。要是这样,言希会被送到医院强制住院。”
强制住院?只有编号的病人看着鲜血笑着拍手的情景缓缓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问思莞:“我该怎么做?”
思莞叹气,揉了揉阿衡的头发:“你姓温,他姓言,言家权势不亚于温家,若要温家女儿养着言家儿子,你说传出去会有多难听?你说爷爷会不会允许?你说言家会不会允许?阿衡,你能怎么办,你只是个孩子,你还能怎么办?”
阿衡哭了,回家拉着言希的手:“言希,你的病快些好不行吗?”
我知道我们言希很乖很乖,不会打扰别人的生活,可是别人不知道,又该怎么办?
言希的父亲回国的那一日,是五月份的一天。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男子,身材很高大,长得很好看。他的行为做派很优雅大方,跟温家人关系不是十分亲密,至少比起言爷爷对温家,是差远了。但是,带了许多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