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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少年却留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背影,云一样的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却是面无表情。
十月底的时候,辛达夷开车来了z大。
达夷说:“阿衡,我们聊聊吧。”
阿衡笑:“你轻易不来,想吃什么,西湖醋鱼?我带你去西湖边上吃成不成?”
他苦笑:“阿衡,我不是来吃的……”
“还是你想去划船喝茶买纪念品?”
“阿衡……”
“难道你是来h城买房子的?最近h城房子有涨的趋势,买了是挺划算。”
达夷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自首,我错了阿衡,我就没对过。”
阿衡抬抬眼,却笑了:“tuesbete。”
达夷蒙了:“啥,啥玩意儿?”
阿衡说:“我夸你呢,用法语夸你呢。”
笨蛋。
达夷却抹泪说:“您也别夸我了,您给我个机会,让我给您好好解释就成。”
阿衡却走旁边道儿,在学校小卖部给他买了罐热咖啡,递了过去:“你尝尝,我们学校都爱喝这个。”
“噢,唉,真挺好喝的,比温思尔捯饬的好喝多了。呸,不是这么个事儿,你别打岔了小姑奶奶,你能让我说说话吗?”
达夷眉毛快皱成毛毛虫,脸憋得通红。
阿衡笑,坐在操场单杠上,好心地把达夷也拉了上来,说:“成,你说吧。”
达夷说:“这事儿得从大前年说起。我那时候刚开建筑公司,找言希做宣传。你知道,言希有段时间没接你电话,我跟你说他发烧了,其实那时候,他刚出医院。因为之前,我们公司第一天开工,在建筑工地刚给他拍了几幅背影画,他突然就捂着耳朵……昏倒了。”
阿衡咕咚咕咚喝咖啡,红色的罐子冒着热气,她低着眉毛玩拉环,左右、右左,脸上,却看不清表情。
达夷瞄阿衡,硬着头皮说:“把他抬去医院,医生说言希左耳朵彻底听不到了,右耳的听力也在逐渐消退,还说,到最后,会全聋。”
她转了转,终于把拉环掰了下来,手指有些勒红了。
他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施工队噪声太大导致的,医生他跟我说是隐发性的,施工队噪声只是个诱因。查言希以前的病历,当年言希离爆炸源太近,耳朵已经埋下了隐患,他常常会突然性耳鸣。只是他从没说过,我们……我们没人知道,结果……
“结果言希醒了,把自己锁在家里好几天,家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到最后出来的时候,说让我帮他一个忙。
“我当时恨自己害了言希,不停抽自己嘴巴。言希却一直重复跟我说,达夷,我记你一辈子的恩,你帮帮我。然后……然后,他让我帮他瞒着你,他说他完成了你的心愿就消失。
“他一直跟我说:‘要是阿衡知道我又病了,她又该折腾了,真的,我怕她跟全世界过不去。’他说:‘我答应过阿衡,要是再敢生病,有多远滚多远。’
“他笑,说:‘一次癔症,已经够了。’
“他跟我说:‘我老做梦,跟阿衡生了个聋孩子,达夷,我老梦见。’”
达夷说着说着就哭了:“阿衡,你抽我吧,是我把言希害成这样儿的,你把我往死里抽。”他抓住阿衡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阿衡手上的咖啡罐子晃动,褐色的液体溅在了裤子上,吸入纤维,烫了她一下。
却奇怪,一点不疼。
她说:“辛达夷你还是不是男人?十七八岁就爱哭,到现在都没改。”无奈,拿袖子蹭那人的眼。
达夷说:“靠,老子也不想哭,老子毁人姻缘,下辈子八成该做猪做狗被你们俩给炖了。”
阿衡扑哧一声笑了:“你长什么样,我下辈子记住了给你养老送终,保证不炖你成不?”
达夷尴尬:“我怎么感觉自己是当事人,你跟局外人似的?”
阿衡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她出生了,然后,死了,埋在了小小的盒子里。”
达夷黑线:“重点在哪儿?”
阿衡笑:“一个人啊,重点是,一个人。”
达夷匪夷所思:“所以呢?”
阿衡说:“所以大家最后一人落一盒子。我跟世界过不去,就为他。我要是真跟他生了个基因不良的聋孩子,挤一盒子里也算理直气壮了。可我是什么啊达夷,你说我算什么呢?”
我算什么?
抱着自己的盒子,活了,死了,埋了。
Chapter 96 已经忘了天多高
从11月18日开始,共考了两天。
题目不是很简单,时间很紧,阿衡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刚好敲铃。她跑到先生那里同她说了自己的做题情况,李先生帮她判断,法语基础大概错了两个小地方,其他都还好。
李先生自己是独门独院,书房前有种的竹子,厨房在院子里,单独一间。
她一直是一个人,平时在家唯一的乐趣就是看书。
柜子里满是樟脑味,收藏了许多旗袍,是先生母亲传给她的。其中一件红色的,是金线挑的蔷薇花,在柜中绰约生姿,红颜被锁,隐约寂寞。
李先生递给她一杯红茶,笑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缝的嫁衣。可惜,她没等到我穿就去了。”
阿衡愣愣望着衣柜,看先生一眼,询问的眼神。李先生微微颔首,她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件旗袍,滑腻温柔,软润生香,好像女子的皮肤。
阿衡问:“您为什么不嫁人呢?”
李先生微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嫁人呢?我嫁过,1973年,刚结,就离了。”
阿衡问:“为什么?”
李先生年过半百,皮肤却依旧保养得很好,只是没了弹性,像一朵开到荼。的花朵,只剩了败势。
她淡淡开口:“当时,我还在一所高中教书。我成分不好,属于黑五类,我母亲是一个富商的女儿,1970年的时候被逼着交代,得病死了。后来我改了名字,离开家乡,来到h城教书,遇到我的爱人。他是我同事,家庭出身挺好,世代贫农。我们那会儿刚办完结婚证,我公公婆婆不喜欢我就告了密,我被逮着批斗,剃过头挨过打。他们逼着我爱人跟我离婚,然后,我爱人就写了离婚书。”
阿衡听得难受,可李先生却波澜不惊,只有提起丈夫时,表情才温柔一些。
阿衡问:“然后呢?您是不是很恨您的先生?”
李先生抚了抚白了的发丝,淡淡地微笑:“人都去了,恨什么?”
阿衡吃惊:“他……”
李先生说:“他写完离婚书的第二天,就在家里上吊了。”
她微笑,眼中浮着泪光:“后来我被放了。回到家里的时候,除了柜子里的旗袍,什么都没了。我结婚时穿的这件红旗袍以前被那帮人撕烂过,你现在看到的这件,是我爱人去之前,亲手用金色的线缝好的。”
阿衡看着旗袍,仔细看来,上面的金蔷薇确实是人一针一线缝出的,巧妙地遮盖了之前的碎裂。李先生看着阿衡:“傻孩子,哭什么?”
阿衡摸脸,全是泪水。她喃喃:“先生,我要是你,肯定会恨他的,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李先生笑:“我们结婚时他还对我说:‘李蔷,我们白首不分离。’转眼,我头发白了,他又在哪儿呢?我要恨,都没人可以恨。
“我猜,他只是爱得太累了,爱到了绝路。
“可是,为什么说谎呢?”
白首不相离。
放寒假的时候宿舍楼要封,阿衡申请了一间留学生公寓,那里不封楼,而且楼下就是小卖部,挺方便。
留学生里有好多夜猫子,半夜不睡觉开party,还特别自来熟,看见她就问她英文名是什么。
阿衡说:“我没英文名。”
于是他们特省劲儿,嘻嘻哈哈亲亲热热地喊她winnie。
跟喊tom、jerry、harry potter一个性质地喊。就是听着不好听,winnie,像遭瘟的小鸡仔似的。
大半夜,常常听见梆梆的敲门声。
“winnie,hey,winnie,借个打火机。”
“winnie,winnie,黄油,黄油有吗?”
“winnie,winnie,你有开瓶器吗?”
“winnie,winnie,你……别瞪我,好吧,你会烤肉吗?”
“winnie,winnie……”
阿衡吐血:“我说‘泪滴’们and‘剪头’们,楼下就是杂货铺。出校门三步就有烤羊肉的摊儿,我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