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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寥倒也不以为怪,轻召近处一小沙弥前去汲泉水,方带着初阳和张、钱二子施施然地步入舍中。示意众人随意安坐,参寥洁手后将茶具一一取出陈列。以小炉烹新泉,取适量兰雪投入敞口瓷瓯,旋滚汤冲泻。待兰雪茎茎叶叶舒展,倾向素白瓷杯,分与众人。
取一杯观之则其形如百茎素兰挺立雪涛,轻品则其嗅清冽淡雅其味浑厚悠长。于先生啧啧称绝,说道:“久闻其名,今始得遇。本欲痛责参寥,奈何此茶醉人,不知如何致词只得闭口不言了。”舍中余人莫不赞同,安享好茶无人出声。
半晌方听得于先生叹道:“还是参寥之处闲适,无俗世之扰得清净之乐,羡煞人耶。”
“随园若是能舍去心中所牵挂所念想,饥时即食,困时即睡,安能无有此乐?”参寥笑答道。
于先生想来是极不愿意提及心事,只强说道:“饥时即食,困时即睡,参寥莫不是以为豚豕?”
“眼中所见乃是心中所想,心怀芝兰所见芝兰,心怀豚豕所见豚豕罢了。”参寥也顺其意转语锋。
张钱二子想是已经习惯他们彼此的相处方式,但笑不语。初阳也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冷不丁却被于先生一指道:“龙女不知有何高见,不妨说来一听。”
初阳微惊,歪着头想了片刻方才笑着开口打圆场道:“高见倒是无有,只不过曾听乡老说到菩萨畏因凡人畏果,不知二位师长必要争个高下是畏因还是畏果呢?”
此言一出,参寥二人相视一笑,皆以为是,不复辩说。
于先生更是赞道:“女郎出语不凡,可堪往来。更兼姿容甚美,异兽感服,若是逗留余杭闲暇时可来集贤书院一聚。”
“得于先生谬赞,愧不敢当。若是他日先生相召,初阳敢不前往?”初阳见时辰已久,辞谢道:“今日已晚,还有长辈于寺中相候就此告退。”
听闻此言,众人亦不好多留,只张维城上前说道:“大师,先生安坐,且由晚辈相送如何?”
“如此也好,维城处事向来妥当。”于先生想来十分首肯张生,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去。参寥也无异议,只不过叮嘱初阳若再得空可来一叙。
初阳施礼辞别,起身之时却瞥见钱章侯眼中似有懊恼,也不知所为何事,但料想于己无关也就不再挂怀。张维城轻声问道:“江姑娘,将往何处,我往来此间多次路径熟稔就由我带路吧。”
“与长辈期于讲经阁,初次来此就请张公子引路吧。”初阳停了停又说:“上次湖心亭相遇,非是有意隐瞒只是向来以男装示人罢了。初阳还要多谢公子所赠毳衣,若有机会当要原物奉还。”
“区区毳衣不值挂心,至于其它,非汝故意何言隐瞒,只不过往后若是相遇万勿回避才好。”张维城温言细语,令人有如沐春风。初阳心中赞叹,回道:“那是自然。只怕往后初阳学思有惑还得请教公子呢。”
心中都对彼此观感不坏,初阳更不知无知妇孺,自然言笑灼灼相谈甚欢,称呼也渐渐亲近。张维城对昭庆寺的掌故颇为熟知,谈及此寺初建为钱武肃王寿事,更是有如亲历。“贯休贺钱武肃王云‘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其言慷慨激昂不独勾勒武肃王时之盛况更写尽世间男儿雄志,不知初阳以为如何?”
“初阳向来读书也知武肃王英武,然有一语为天下女子心向往。想来如此豪情又如此细腻之男子必是性情中人。”
“必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含思婉转确是好句。初阳对武肃王评价甚高,章侯知之必然喜于言表。”
“哦?章侯想是武肃王后人?”“正是。”
两人言谈间,讲经阁已然在望,初阳谢过张维城后独自往约定之处行去。
讲经阁外寂寂无声想是还未结束,初阳立在阁外也静静地倾听,言辞华美经典尽知想来也是寺中高僧。不多时,人流涌出,多而不乱,初阳一眼就看见秋婆婆所在,将小狐置于肩上后迎上去搀扶,接下来的素斋、随喜初阳都不复推拒,陪着婆婆尽兴而回。
数日后,有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来到秋家,似乎要接秋家二老离去。秋翁叫来初阳问道:“腊月将尽,新元近在眼前。初阳归家不归?”
初阳心中久不知新元为何物,想了想说:“路途甚远,来回不易,不如不归。且有海棠还未大好,怎能离去。”
“儿女遣人来迎,不得不归。不如与我们同去,以解孤寂不知初阳意下如何?”秋翁又问道。
初阳自是不肯,秋家二老似乎知其答案,惋惜地叹了口气。婆婆将家中钥匙尽出付与初阳,絮絮叨叨只管叮嘱不休,及至登车,犹恋恋不舍。
二老远去,习惯了近来有人陪伴的生活,初阳似乎有些寂寥了。
☆、第29章家修
腊月喧闹;集市上人群往来不断,别致的饰物,精巧的摆件;各式各样的点心零嘴等等林林总总俱是应有尽有。有乡村夫妇进城选购;有小户女儿拈花试簪,有大家子弟尝新觅鲜,有儿童索要父母令止,不处其中怎知红尘俗世的热闹繁杂?
自腊月二十三起;随着家家开始祭灶,余杭城中热闹更添几分,爆竹声稀稀落落更是增添了年味。小狐从未在俗世度过腊月,不惧怕任何妖兽的它居然被震天雷给吓得不敢乱动;逗得初阳乐不可支。
随着爆竹频繁炸响,小狐对此慢慢也习以为常,它甚至喜欢上了时不时在空中绽放的烟火。当夜间烟火瞬间盛开瞬间湮灭,小狐就会发出类似惋惜的叫声,一人一狐听着附近人家的热闹,似乎都有了一点点得寂寞。初阳曾想闭关入定,然而心中沾染红尘气息情绪翻滚难定,始终不能安心,这种情绪在除夕之夜终于到了极致。
初阳抱着小狐独立高处,放开神识,只见得余杭城中家家灯火处处欢歌,户户团圆人人喜庆,爆竹声声烟花处处,只是不知自己将归何处。眼中酸涩,以指轻触已然有泪,初阳情绪难耐,放出轻灵剑也不顾是否为人所见,直往吉州而去。
不惜真元,御剑狂奔,终于眼前又见熟悉的屋舍,初阳未敢惊动他人,只落在树梢之上放眼瞧去,只见:席间父亲面色红润身体安泰,初晨已是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父亲频频点头;母亲丰腴不少,怀中正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喃喃逗弄,心情也是不错。远远望去,俨然一家和美,清泉真人所言都渐渐成真,初阳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小狐也不出声,只是用前爪拥着初阳脖颈,似乎在说你还有我呢。初阳忍着苦涩,继续打量,席中菜品丰富想来家中衣食无忧,但是总觉得有何处不妥。再细细探查,为何席中有一空座?此座无人但仍然安放碗筷,难道是为了我而备?初阳心中顿时如锁链崩断,泪水化作倾盆大雨。
悄然转入后间,旧时房内安静无人,但笔墨书砚一桌一凳摆放与昔时一般无二,旧时女儿床上居然整整齐齐地安放着母亲做的新衣,大小估计是母亲凭印象而制,初阳想来一针一线俱是母亲对自己的思念吧。
初阳将新衣收入储物袋中,取出数物放置桌上,欲走还留终是匆匆笔书数句后推门而出,行至门外端端正正朝父母所在方向叩首三声不顾而去。
堂中江王氏心中似有所感,高声说道:“初阳回来了,浅溪,初阳回来了,你听到了没?”夫妇两人起身遍寻不见,心内不免黯然,抬眼却见女儿旧时闺房门未掩,喜出望外。疾步入内,只见风吹桌上留书,人已是渺渺无踪。
江清流上前展开,读到:
除夕宴,
清酒一杯歌一遍,
远拜陈三愿:
一愿严父千岁,
二愿慈母安健,
三愿庭中多玉树,岁岁带笑看。
落款是不孝女初阳敬上。另有数语,将桌上物品功用一一注明。追出门外,北风凛冽四周无人,又怎知要往何处去追?又怎能追的上?
发足狂奔,不知多久后初阳方才停住脚步,起伏不定的情绪渐渐平复,遥望家中满怀俱是温情。重返余杭,再观各家除夕团聚,共食饺子以待交子,初阳也不再觉得孤单空寂。两仪异物似乎也被初阳感染,慢慢转动,引发天地灵气流连聚集。新元旧岁交接之时,初阳心中更是澄静一片,红尘欢腾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恍恍惚惚间,筑基三层的关隘已经不远了。
入定时是除夕,醒转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