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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沙沙”声,出租车停下,孔令方拉开后座车门。吴上顺手轻轻一扯他,他心领神会跟进后座。
空调温度很低,立即感到透心的凉爽。吴上很少坐出租车,她舍不得花这个钱。父母辛苦一天未必能挣上十块,而出租车起步价就是十块。
她十分惬意地仰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一闪即逝的楼房、林木、花坛、行人……她第一次感到苏州好陌生。一直生活在幽深古巷,上学又是固定线路,加上囊中羞涩她很少逛街,她经常闭门不出,她对日新月异的苏州并不算非常熟悉。
汽车拐向虎丘方向的苏州新区,她差点惊叫一声,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脸上掠过一抹羞红,怕旁边的孔令方看出她的惊诧,她稍微别过脸。
她确实惊诧,以前她只知道苏州新区是“平地起高楼,有人楼上愁”。还在念书的吴上对此毫无兴趣,苏州怎么建设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也不大注意身边的变化。尽管苏州大学就靠近日新月异的新加坡工业园区,尽管相门一带早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但她几乎视而不见。她只在意念书、考试、回家,身边的楼房、街道怎么变化跟她毫不搭界,现代化进程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她这样的家庭。
第四章 闲话苏州(2)
她经常出入的小巷子,就是《桃花扇》中那种:
“萧然,美人去远,重门锁,云山万千。知情只有闲莺燕,尽着狂,尽着颠,问着他一双双不会传言……”
给她留下深刻记忆的,是橹声欸乃的小河,河岸“小桥、流水、人家”。她会时不时地站在河边,默念志摩先生的诗: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依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常忆伤春的歌喉。
而现在的苏州,确实完全两样了。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在滨河路上,她开始留心这座城市,也可以说她开始融入这座城市的现代化生活。
道路两边的富丽正在深深吸引她。美轮美奂的建筑,五光十色的橱窗,一路的豪华轿车……这一切更让人迷恋,更让人向往。
她很愉快,也很兴奋,她忽然发现这一切竟是那么美好。
今天的苏州已经脱胎换骨,她想自己也要脱胎换骨,要把从前淡忘,来适应眼前的崭新生活。
孔令方同样愉快,他已经完全放松。他侧身面向吴上,一时没话讲,他就温和地注视吴上红彤彤的脸蛋。吴上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回眸一笑问:“你们经常有人请吗?”
孔令方似乎找回些自信,能够有人请是男人的自豪,确实经常有人请他。他喜气洋洋,不过依然很低调:“我们是一手软一手硬。问人家要存款就手软,人家问我们要贷款就手硬。所以一边是请人家吃饭,一边是人家请我们吃饭。”
吴上猛然想到:“童老板又不要你贷款,他为什么请客?”
“给那些路桥人贷款,就是在帮童老板的忙。那些路桥人就住在常州,工程车辆也在常州生产,为什么他们不在常州就近买车,而要舍近求远来苏州找童老板?就是童老板能帮他们联系贷款,否则要他们现款买车,(奇。书。网……整。理。提。供)又拿不出那么多现款。”
“这么说,你跟那些路桥人并不熟悉?”
“都是头一次见面,那些路桥人的名字我还叫不全呢。”
“也敢贷款?”
“有你们担保呀,没你们担保怎么敢。”
“咦——”吴上倒吸口冷气。通常都会认为银行不可能随便贷款,贷款前一定进行过严密论证。没想到银行并未事先论证,仅仅因为保险公司敢于担保,银行就同意贷款。这当中存在好大一个盲区,谁也没论证过,都是盲人骑瞎马,甚至对借款人的基本情况也一无所知。“其他保险公司也是这样操作的?不用了解借款人吗?”
“那我不清楚。反正我们牢牢把握一条,必须保险公司担保。要不要了解借款人,是你们保险公司的事。”
“保险公司凭什么敢担保?”
“那些工程车辆不是都要抵押给你们吗?”
“工程车辆可以办理抵押登记吗?”
“哎哟,这个我倒没想过。跟我们没关系,也就没去车管所问过。”
“如果不能办理抵押登记呢?”
“那你们怎么敢担保?”
吴上猛然一阵心惊肉跳:“未必都是出具的虚假担保手续?未必都是在搞账外操作?”显然不能道破这个秘密,可她该怎么办呢?
孔令方注意到吴上脸色越来越凝重,十分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总经理的意思,”吴上倏然脸红,总经理根本没这个意思。不过她的决心更加坚定了,她不能完全按照总经理的意思操作,她一定要自作主张:“必须先把那些路桥人的情况调查清楚。别弄得我们两家翻脸,那些路桥人倒把车开跑了。”
孔令方喜上眉梢说:“好呀好呀!吃过饭我们就去常州,先把那些路桥人老底摸清,可别吃他们的苍蝇。”然而他随即又一脸沮丧:“如果科长太太……”
第四章 闲话苏州(3)
“唉,尽力吧!”吴上打断话,她瞟了孔令方一眼,应该是心头堵得慌。她忽然莫名其妙地生气,暗暗想:“那科长太太对于你更加重要?”她别过脸,忧郁地望着窗外。
“噗”地一声出租车停下,已经到饭店雨棚。
吴上从没来过大饭店,有些惴惴不安。害怕出洋相遭人白眼,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孔令方。如果这时孔令方伸出胳膊,她可能会挽上。然而孔令方没这勇气,或者是他不敢冒失,他只是略微侧身,小心翼翼地护送吴上。
客人川流不息,但并不喧哗嘈杂。迎宾小姐骈立两边,一色大红旗袍,开衩很高,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吴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裙子太土气,似乎早就落伍了。
她赶紧交叉双手,遮蔽住同样土气的挎包。旁边那些女士的坤包再不济也是佐丹奴,而她的挎包还是原先的书包。
皮鞋也是寒酸得要死,人家的高跟不发出声响,她的鞋跟总是“橐橐橐……”
她低下头,不敢看两边,再看下去她要羞死了。
这么低下头就留意到孔令方的皮鞋是著名的老人头,一点不逊于其他男士的足下光辉。她似乎找到点自信,抬头微微一笑,再次表明她想挽住孔令方胳膊。孔令方实在英俊,还一身富贵,挽住他能增强吴上的信心。
孔令方依然不敢,或者说他没想到吴上其实很大方。究竟是苏州大学才女,吴上并不是忸忸怩怩的小家碧玉。
那时吴上主动要求扮演陆小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十分敬佩陆小曼。陆小曼虽然是常州的富家千金,但她基本上依靠自己闯荡,靠她的善于交际,她同样能在上海滩左右逢源。吴上一直在暗中效仿她,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吴上也不怯生,众目睽睽下反而能调动她的激情。
没有得到孔令方响应,吴上有些羞窘。就在这时,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光明总经理。
光明总经理跟大哥差不多高大,但不像大哥内心虚弱,似乎光明总经理从里到外都坚不可摧。也不像孔令方缩手缩脚,光明总经理几乎不顾后果。为了帮助吴上做成这笔业务,光明总经理不等吴上央求,只是那么冷峻地审视了吴上片刻,他就敢于明知不可为而为。
这样的男人有些可怕,即使得到他的庇护也少不了提心吊胆。但他能让人激情澎湃,能让人强烈感受到一种力量,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他安排,甚至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
如果不是谈话时间太短,如果光明总经理能给予吴上足够鼓励,如果能把来龙去脉、利弊得失给吴上解释清楚、分析透彻,可能吴上早就惟命是从了,不至于到现在还瞻前顾后,到现在还患得患失。
吴上隐隐感到失望,甚至想回头,去对光明总经理说她担心这样担心那样。说不定光明总经理就能给予她更加明确的指引,消除她的顾虑;说不定光明总经理还能赶来赴宴,跟科长太太充分交涉,帮助吴上做成这笔业务。果然如此的话,吴上有些恍惚,肯定会哭……
孔令方轻轻地扯她一把,这才发现快到包厢了。吴上一激灵,又生出一阵恐惧。
她想像中的科长太太如同那位训斥大哥的科长一样可怕。如果科长太太也是一声怒吼,孔令方会同样吓得发抖吗?还敢说这笔业务已经给吴上做了吗?还敢假装吴上是他女朋友吗?
吴上十分无助地一把扯住孔令方,犹豫着不敢进包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