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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之际,乔不群拿过桌上报纸,随便翻看起来。都说看书看皮,看报看题,那些变相的表扬稿和自拔头发就可离地升天的牛皮文章,甚至连题目都不忍卒读,更别说题目下面的正文了。一叠报纸没两下就翻了过去,直到见着一份都市报,乔不群手上的动作才稍稍慢了些。这份报纸多少还有些读头,不像某些报纸一味板着唯我独尊的面孔,好像天下读者都是它的下属,几乎每篇文章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难能可贵的是此报还放得下架子,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能见到两篇过得眼的东西。乔不群来了兴致,要找篇对胃口的文章,对付对付顾吾韦的唠叨。无意间见到一篇长篇报道,作者竟是秦淮河,乔不群当然不肯放过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酣畅淋漓的笔调,行云流水般的文风,很是抓人。
文章披露了某地官商联手,欺行霸市,打压守法商户、鱼肉小民百姓的事实真相,实在骇人听闻,触目惊心。乔不群一边默默为秦淮河的无情揭露叫好,有他这样的记者在,说明正义没死,良知还活着。一边又不免替他担心,写这样的文章纵然让人肃然起敬,却难免会遭人忌恨,弄不好人身安全都有危险。
乔不群于是生出给秦淮河打个电话的冲动,看他是否还活在世上。却见顾吾韦老拿眼睛往自己这边瞟,大概是不满他只顾埋头看报,对领导的谆谆教诲竟然无动于衷。乔不群只得放下报纸,调整坐姿,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明确了分工,顾吾韦又要求班子成员,各自做好分管工作的月度、季度和半年计划以及具体实施方案,字数分别不得少于两千和三千字,两周内交到他手上。考虑到乔不群刚来,对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还不是太了解,熟悉情况得有一个过程,交稿时间可顺延三天。顾吾韦还特意交代郑国栋同志,他具体从事了多年宣传教育和信访工作,要多给乔不群提供情况,协助制订完善好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实施方案。
乔不群知道郑国栋年龄已不小,没有五十七八,至少也有五十五六了,是前几届政府领导司机,曾给老市长米春来开过多年小车。那时的领导不像现在,再亏不亏身边人,秘书不用说,绝对要上台阶的,司机给自己开上几年车,转干提拔也不在话下。也是那时的领导一心要解放全人类,难得想起解放身边的人,有些司机给自己服务一辈子,还不让从驾驶室里解放出来。郑国栋还算运气好,小车开到四十大几,成为米春来司机。米春来快退休时,大概意识到解放全人类把握不大了,先解放郑国栋再说,给他转了干,再让他扔下方向盘,到纪检监察室当了干部,郑国栋这才得以从普通科员做到副主任科员。
虽然顾吾韦给郑国栋发了话,可乔不群考虑到郑国栋大自己二十多岁,不好开口叫他跑到副主任室来提供情况,主动去了科员室。说是科员室,当然不像顾吾韦的主任室和王怀信乔不群两人的副主任室,门框上都挂着牌子,郑国栋四个人的科员室什么都没挂。究竟做个科员室的牌子挂在门框上,让人看着别扭。
郑国栋不愧领导司机出身,善于察言观色,见乔不群进门前抬头往门框上瞧,笑着道:“乔主任是想找我们办公室的牌子吧?这您会失望的。想想这栋楼里,哪些人的办公室不是牌子高挂?恐怕除了几位市长副市长的办公室,也就我们几个人的办公室了。我们可跟市长们享受着同等待遇哟。”
乔不群觉得郑国栋开心,笑道:“郑主任你这是谦虚了,过去你跟市长们在一起,哪天不是平起平坐,享受同等待遇?”听乔不群叫自己郑主任,郑国栋觉得很有面子,心里一乐,说:“乔主任您这是小瞧我了。要说过去市长跟我出去,基本上躲在后排,每次露面的可都是我郑某人。偶尔市长跟我平起平坐一回,也只能待在我的副室。”
郑国栋所说的副室,自然是副驾驶室了。乔不群笑道:“你本来就姓郑嘛,当然得待在正室。”郑国栋说:“可不是?我天生就应该是坐正室的。可谁想得到,自从做上这个所谓的干部后,苦煎苦熬,快到退休了,竟然降正为副,成了个什么副主任科员。”
说得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说:“老郑你加油呀,只要密切联系领导,修成正果还来得及嘛。”郑国栋摇头道:“你们叫我去联系哪些领导?过去联系过的领导一个个先后退了下去,已没一个还在台上,还去联系他们,又有啥鸟用?现在的领导都是后起之秀,年纪比我小一大截,为了修成什么正果,叫我厚着脸皮去找他们联系,我这不是宦官不叫宦官,叫太贱(监)吗?”
说到领导,乔不群不怎么好插话了。人都是这样,一旦到了别无所求,或有所求也求不来的时候,说话便少了顾忌,就是脱了裤子骂娘,也无畏无惧。所以机关里嗓门最大的永远是两种人,一种是要退休的群众,一种是要退位的领导。他们蚊子一样,细着嗓子眼嗡嗡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放开喉咙高喊大叫了,还不赶紧吼几声?等到完全退下去,只有回家抱孙子的份了,再唱美声,儿媳妇肯定不干,怕你吓着孙子。
这也让乔不群对纪检干部的一贯看法有了些许改变。没来纪检监察室之前,印象中的纪检干部一个个都苦大仇深的样子,难免严肃有余,幽默不足,谁知事实并非完全如此。纪检干部也是人嘛,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非纪检干部办公室谈天说地,风月场花天酒地,吹牛皮惊天动地,窝里斗昏天黑地,谋私利钻天入地,得好处欢天喜地,唯独对纪检干部高标准严要求,叫他们悄悄躲到一旁,锁着愁眉,拉着苦脸,天天忧国忧民,做如丧考妣状。
乔不群知道郑国栋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来跟你争权夺利,只要你不以领导自居,注意尊重人家,话说得柔和一点,工作上他们一般会很配合的。等各位过足嘴瘾,乐够了,乔不群才对郑国栋说:“开会时郑主任亲耳听到的,顾主任指示我交月度、季度和半年工作计划及具体实施方案。你是宣教和信访工作方面的权威,特意来向你讨教,你得拉小弟一把,可不能袖着手,看我净出洋相哟。”
乔不群把话说得这么优美动听,郑国栋也就格外热心,打开墙边的文件柜,认真找起材料来。一边笑道:“乔主任说到哪里去了,您现在是我的垂直领导嘛,有什么指示只管下达就是,我衷心拥护,坚决服从。”乔不群说:“我什么领导啰?论年龄,你是兄长;论资历和纪检工作经验,你更是老师傅,以后还得多带带我,让我早些上路。”郑国栋说:“乔主任太抬举我了。谁不知道您是政府一号笔杆子?今后由您主管宣教和信访工作,肯定会出好成绩。”乔不群说:“要出好成绩,当然还得你这样的老师傅多支持。”
跟郑国栋对面而坐的老赵立即笑道:“乔主任算您说对了,郑主任还真是老师傅。”乔不群听出话里似有别意,说:“难道郑主任还不是老师傅不成?”老赵说:“乔主任既然已是纪检监察的人,有些内部情况向您汇报汇报,也不算家丑外扬。”郑国栋忙打岔说:“我这里除过去的工作计划和实施方案,还有各类总结汇报材料呢,乔主任您都要吗?”乔不群说:“都要都要,不过不急,先听赵主任说了内部情况再说。”
老赵更来劲了,说:“乔主任您从这窗口望出去,不是正对着墙边那排华山松吗?谁家养的猫们狗们偶尔会到那些松树下去游玩。有一天树下来了几只年轻公狗,起劲追逐一只毛色漂亮的母狗,只有一只看上去有些老成的公狗,躺在墙角自顾打盹,好像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几只年轻公狗贴着母狗屁股兜了一个又一个圈子,好几次都快上手了,都被母狗无情甩掉。最后年轻公狗们一只只败下阵来,垂头丧气,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倒是墙边的老公狗慢慢睁开眼睛,从容不迫朝母狗踱过去,略施小技就成了事。自古美女爱少年,莫非到了狗们那里,这条铁律失灵了?我们正纳闷,郑主任一语道破天机,说那只老公狗是老师傅了,银行里肯定有大额存款,或在哪个实职部门做着大权在握的头头,自然容易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