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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黛二小姐不敢冒犯,顶多当黛二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时,他误
把黛二小姐的手和着茶杯一起接过来握在手里。男人嘛,总是
别家的女子比自家的女人好。握一下也没掉二两肉或失去什么,
攥一下就攥一下吧,估计他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黛二觉得
并无危险,所以她总是装着毫无感觉地忽略过去,也不揭穿什
么。只是在心里为麦三感叹一番。
黛二并不是个轻浮浪荡的女子,她很有自己的操守。黛教
授生前结识不少文化界名流,起先名流们来家里是与父亲切磋
商榷的,左一商右一榷,就知道了黛教授有个女儿生得娇柔妩
媚,又书生气质,当与黛教授谈得口干舌燥神倦心疲之际,望
一望静静坐在一旁的黛二小姐,便比喝一杯醇香的清茶还能提
神解渴。黛二偶尔冒出一两句颇有见地的话,便震惊四座。大
家总是不信这种很有头脑的见解会出自秀丽柔弱的黛二小姐之
口,这份冷峻与清醒不应该是黛二小姐所拥有的。黛二渐渐地
结识了不少文化界名人。
黛二家里从来民主气氛好,没大没小,没上下尊卑之分。黛
教授生病之前,常常四肢着地,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由黛二和
黛二母亲轮番骑。黛教授一边爬一边说,他第一爱我党,第二
爱黛二。黛二就叫起来,那我妈妈就跟你离婚啊!黛教授就说:
你妈是党员,最初就是因为爱党才爱上你妈的。再说,离了婚
咱们也不用怕,你妈她爱吃饼干,给她买两包饼干,她就能再
嫁给我。
生长在这样一个家里,黛二从骨子里散发着潇洒和傲气。她
与名人们坐在一起表面上也常常戏谑调侃,性这个性那个,但
黛二的分寸感与自重使男人们自尊起来,望而却步,谁也不敢
轻举妄动。更何况黛二的本质并不是这种轻浮随便之人,她喜
欢静静地彼此深入内心的交谈。
墨非就是这群文化人里的一个。
黛二小姐披了一件黑色风衣重新走回门厅,拿起话筒。墨
非曾经说过,这件黑色的风衣穿在黛二身上显得凄艳而高贵,宛
若一个刚刚丧夫的小寡妇一般哀怨动人。
“喂,说吧。”黛二说。
墨非说:“什么时候中国的电话能带屏幕装置就好了。”
“我可不装屏幕。有的人是只想说说话而不想见面的。若装
上那玩艺,就像大敞家门,客人随时可以进来会面一样。我觉
得不自由。”
“我劝你还是装一个好,这样我们兄弟们便在早晨你还没起
床时打过来电话,你不穿什么就接,这有多么美好。”
“去你的。”
“你真保守,又不是什么机密,又摸不着,你怕什么!”
“我可要告诉麦三了。”
“你要是真告诉她,那可帮了我的忙了。”
最后,墨非说他上午去北京日报社办事,中午顺路想过来
和黛二小姐吃顿饭。黛二犹豫了一下,就说那好吧。
放了电话,黛二就忙着洗漱梳头一,化妆收拾。黛二小姐的
眼睛很大很黑,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之所以和街上许许多多流
动着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同,那是由于黛二小姐赋予了这双眼
睛丰富而混乱的内容。当这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你的时候,便把
他的忧伤、妩媚、冷清以及闪动跳跃的才思一同倾注到你的内
心;她的目光像一只柔软的手臂,触觉真实地抚在你身上,然
后渗透到你的心里。在化妆的项目里,黛二最重视的一项就是
涂眼影,她觉得眼影给人一种迷朦神秘的魅力,在视觉上产生
一种凹陷的立体错觉;黛二化妆的第二个重点部位是嘴唇,她
喜欢一种泛亮的黯红色,妩媚而性感;黛二从不往脸颊上涂脂
抹粉,她的肤色天生白里透红。这与她的体质有一定关系。中
医学讲,体质瘦弱的人大多属于阴虚体质,容易疲乏口渴,神
经衰弱,脸颊时常发热泛红。黛二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身体娇
弱,体力或神思过于劳累的时候,脸颊便像化了淡妆一般泛着
淡淡的红晕,所以黛二从不用精心涂抹粉脂。
化完妆,黛二小姐带着挑剔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镜中
那女人虽还未容颜衰老、香消玉殒,但她已隐隐感到那光滑的
脸孔后面透出了无法掩饰的精神疲倦与心力交瘁。黛二转身离
开了镜子,躲开了那种不愉快的自我醒语与剖析。
黛二提了菜兜离开了家,她准备买些熟肉、蔬莱。她一边
走,一边盘算起钱。自从去年底回国,至今日有五个月了,白
住白吃母亲她心里总觉忐忑。有朋友来找黛二闲谈,一到了吃
饭时间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去看母亲的态度,黛二心里便
觉得压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里就发起狠来。这些狗男人,平
时好话一大车,说得天花乱坠,可要真有事找到他头上他就开
始装逑了。就说这个墨非,老婆麦三三天两头地跟他吵架闹离
婚,每一次黛二都给他们和稀泥。上一次是由于墨非在家里写
稿子,麦三在个模特儿队干活,扭腰摆胯风韵招摇地在这个OK
那个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里一天都不收
拾房子,这哪儿像个家,纯粹是个狗窝!如果墨非站起来给麦
三递上拖鞋,像征性地在她的纤腰上捏捶几下,便什么事也没
有了。可他听麦三这么一说,好像他在家里写稿子不是干活,倒
像是轻松休息了一天,便说:“好了,现在公狗工作完毕,开始
休息,请母狗做饭吧。”“谁是母狗?”“你不是说狗窝吗?”于是
俩人就开始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并不是母狗的问题吵
起来,吵了一会儿,墨非就自己乐起来,自己大小也是个文化
人,虽然当个小记者琐琐碎碎没什么大出息,但总不至于连自
己是男人还是公狗都闹不清楚。不是有个名人说过吗:“与人争
辩就表示自己已经糊涂了。”于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发笑。麦
三见他没有回声,竟敢以无声嘲笑她,就说:“这也不是一天两
天了,离婚算了。”可到了夜里,白天说的一切便都不算数,麦
三又变成了热情的麦浪。
黛二小姐一边走路一边沉思。她又想起了麦三与墨非的另
一次战争。那是由海湾战争引起的。当时海湾危机日益逼近,墨
非紧张忙碌得顾不上吃饭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机旁拨呀
拨,美国之音、英国BBC、苏联、朝鲜、台湾,凡能滋滋啦啦
调出声的任何台都听。听完,就到了电视新闻节目时间,墨非
又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麦三叫他吃饭,他像没听见一样;麦
三把饭碗端给他,他连头也不扭一下。老婆终于按捺不住,说:
“有病!你忙什么急什么?你又不是萨达姆·侯赛因,装什么革
命家呀,马克思写《资本论》还一边啃面包一边写呢,溥仪皇
帝还坐在马桶上一边屙屎一边批阅国家大事呢。”
墨非说:“你没看我这儿忙得不行吗?”
于是老婆麦三长叫一声:“好呀,海湾战争比我还重要,这
日子没法过了。我告诉你姓墨的门在那儿!”
墨非说:“等海湾战争完了行不行,我这儿忙着你又不是看
不见。”然后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下,叫老婆别再出声,
继续埋头专注于海湾动态中。
黛二小姐一边买菜一边在阴雨来临之前变得凄凉了的街头
涌满思绪。空气潮湿起来,街旁的绿草和矮树上露珠闪烁。黛
二觉得自己握着菜兜的手有些发麻,就把菜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去。她举起那只发麻的手观看,深深的勒痕把那只手分隔成两
种色彩,一半青白,另一半紫红。她把这只忽然变得畸形了的
手抚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滑动。黛二小姐善于发现和体察自己
的感觉,包括生理的,心理的,当那感觉一失去平衡,她总能
迅速地做出反应并使之重新恢复平衡。
黛二想,墨非老婆每次闹离婚不是我帮他们调和?可我的
事你们从来也不上心!黛二怀着愤懑的心情买了肉菜回到家。
墨非已等在门口了。
“我一猜你就给我买好吃的去了。”他说。
黛二淡漠地说:“看你这肚子,跟怀孕五个月拟的。”
“真可惜不是这么回事,虚晃一着。”
黛二把菜袋往他手里一丢,仍是没好气:“拿着。”然后开
了房门,径自进屋,换了拖鞋。
“不就是肚子鼓了一点嘛!你等着。”墨非说罢一头扎进卫
生间,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儿,一会儿,卫生间里哗一阵冲水声,
墨非出来了。
“看,怎么样,平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