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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后回来过4次,最近一次是前年的端午节,是带着他老婆回来的。他老婆跟我
说过话,我记住的,是个北方人。这孩子的声音像他妈,很干净,有点硬。”
虽然说话的声音还是有点发嗡,但已全然不见刚才那种紧张、结巴,感觉像在
背诵,又像是一台机器在说,像这一些早他在心中滚瓜烂熟,只要他张开嘴,它们
就自动淌出来了。
老人向我解释道,他们陆家堰是方圆几十里出名的大村庄,有300多户人家,
大大小小近2000人,村里人没有谁能够把全村人都有名有姓、有家有户地指认
出来。
第六章
惟独阿炳,不管大人小孩,不管你在村里还是在外地生活,只要你是这村子的
人,父辈在这里生活或者生活过,然后你只要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听声音就可以知
道你是哪家的,父母是谁,兄弟姐妹几个,排行老几,你家里出过什么事情等等,
反正你一家子的大小情况,好事坏事,他都能如数家珍地报说出来,无一例外,少
有差错。刚才这孩子其实是生在部队长在部队的,这还是第一次回村里来,但依然
被阿炳的耳朵挖得知根知底。
我惊诧不已。
我想,这个又傻又瞎的阿炳无疑是个怪人,是个有惊人听力和记忆力的奇才,
当然就是我要找的人。村里没电话。当天晚上,我赶回城里,要通我们局长的电话,
把阿炳包括姓罗的情况作了如实汇报。该要的人不行了,想要的人又是个瞎子傻子,
我们局长犹豫再三,把电话转给了院长大人。院长听了汇报后,对我说: “俗
话说,十个天才九个傻子,十个傻子一个天才。听你这么说,这人可能就是个傻子
中的天才,把他带回来吧。”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陆家堰。想到昨天来回一路的折腾,再说今天还要带个瞎
子走,这次我专门租了一艘游艇来。
游艇在码头等我。
我第二次走进了屋密弄深的陆家堰村。
离祠堂不远,门前有7级台阶,走进去是一个带天井和回廊的院落,里面少说
有七八家住户。村里人告诉我,30年前的一个夜晚,这个院子曾接待过一支部队,
他们深夜来凌晨走,这里人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哪方部队。但是谁都知道,他们中肯
定有一人让这儿裁缝家的女儿受了委屈或者欺骗。十个月后,裁缝家没有婚嫁的女
儿无法改变地做了痛苦的母亲。30年后的今天,这里一家敞开的门里依然传出缝
纫机的声音,就在这间屋子里,阿炳母亲接待了我。她是村上公认的最好的裁缝,
同时也是全村公认的最可怜的女人,一辈子跟自己又瞎又傻的儿子相依为命,从没
有真正笑过。在她重叠着悲伤和无奈的脸上,我看到了命运对一个人夜以继日地打
击和磨难。还没有50岁,但我看她更像一个年过70的老妪。靠着一门祖传的手
艺,母子俩基本做到了衣食无忧,不过也仅此而已。
开始,阿炳母亲以为我是来找她做衣服的,当我说明是来找阿炳时,母亲似乎
也就一下明白我不是本村人。因为,村里人都知道,每天上午阿炳总是不会在家的。
因为耳朵太灵敏的缘故,每当夜深人静,别的人都安然入睡了,而阿炳却常常被村
子里“寂静的声音”折磨得夜不能寐。为了睡好觉,他一般晚上都去村子外的桑园
里过夜,直到中午才回村里。看管桑园的老头,是阿炳母亲的一个堂兄弟,每天他
总是给阿炳准备一小捆桑树杆,让他带回家。这是他们母子俩每天烧饭必需的柴火,
也是儿子能为母亲惟一效的劳。那天,阿炳被我临时喊回来,匆忙中忘记给母亲带
桑树杆回来。一个小时后,阿炳已随我上了游艇,就在游艇刚离开码头后,他像突
然想起什么似的,焦急万分地朝码头上高呼大喊:“妈,我今天忘……忘记给你带
柴火了,怎、怎么办……”
游艇才离开码头不远,我还来得及掏出20块钱,塞在烟盒子里,奋力抛上岸。
阿炳听到我做了什么后,感动得滴出泪,对我说:“你是个好人。”
这件事让我相信阿炳并不傻,只是有些与众不同而已。
第七章
说真的,那天村子里起码出动了几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他们一直
把我和阿炳送到码头上。当他们看见游艇一点点远去,确信我不是骗他们,而是真
的把阿炳带走了(去培养当调音师),我想他们一定以为我也跟阿炳一样是个傻子,
要不就是个大坏人。在乡下,老人们都说拿什么样人的骨头烤干,磨成粉,做出来
的药可以治什么样人的病。换句话说,拿阿炳的骨头做成药,可以叫成群的像阿炳
一样的傻子都变成聪明人。而我有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想用阿炳骨头做药的大坏
蛋。
不管怎样,有一点我想陆家堰的村民们是万万意料不到的,就是:他们认定的
傻子阿炳即将成为一个撼天动地的大英雄。
尽管钱院长,还有我们吴局长,对我带回来的人存在着生理缺陷这一点早已有
一定心理准备,但当阿炳亲身立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还是感到难以接受的失落。
由于旅途的疲劳——一路上阿炳连眼皮都没碰一下,他在嘈杂的人声里怎么睡
得着——和旅途中造成的脏乱,以及由于心情过度紧张导致的面部肌肉瘫痪,再加
上他病眼本身就有的丑陋,阿炳当时的样子确实有些惨不忍睹,可以说要有多邋遢
就有多邋遢,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要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简直是不堪入目的。
对我来说,我最担心的是他在老家神奇有余的耳朵到701后变得不灵敏了。所以,
事先我再三交代他,到时间——等首长们来看他时——一定要给他们“露一手”。
事后看,我这交代是弄巧成拙了,因为他认定我是个好人,对我的话绝对言听计从,
我这么一交代之后,他时时处处都不忘“露一手”。结果来的人,不管谁开腔说话,
也不管你是不是在跟他说,他都当做在“考”他。于是正常的谈话根本无法继续下
去,只听他左右开弓地在“应试”—— “你是个老头子,少说有60岁了,可
能还经常喝酒……”
“你是个烟鬼,声音都给熏黑了……”
“你还是那个老头子……”
“嗯,你比较年轻,顶多30岁,但你的舌头有点短……”
“嗯,你的嗓子好像练过,声音跟风筝一样的会飞……”
“嘿嘿,你还是那个老烟鬼……”
说话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两只狗叫声,阿炳一下子屏声静气的,显得十分用心
又使力地倾听着,以至于两只耳朵都因为用力而在隐隐地动。不一会,他憨憨一笑,
说: “我敢说,外面的两只狗都是母狗,其中一只是老母狗,少说有七八岁,
另一只是这老母狗下的崽,大概还不到两岁。”
狗是招待所养来看门的,这会儿招待所长就在院长旁边,院长掉头问他:
“是不是这样的?”
“也对也不对,”所长答,“那只小狗是雄的。”
阿炳一下涨红了脸,失控地叫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骗我!你……是个坏人,捉、捉弄我、我一个瞎
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你、你是个坏人……”
气急败坏的样子跟我在陆家堰见到的如出一辙。
我赶紧上前安慰他,一边对所长佯骂一通,总算把他哄安静下来。完了,我示
意大伙出去看看。一边出门来,一边听所长嘀咕,说那只小狗从去年生下来就一直
在他眼皮底下,雌雄他哪能分不清。
第八章
但当我们走到院子里,看见那两只狗时,所长愣了,原来他所说的那只雄性小
狗并不在现场,在场的两只狗只有那只老狗是他招待所的,另一只是机关食堂的。
而这只狗和他们招待所的那只雄小狗是一胎生下来的,而且的确是雌的。
听所长这么一说,大伙全都愣了。
完了,局长拍拍我的肩膀说:“看来你确实给我带回来一个活宝。”回头,用
一种命令的口气对所长说,“按干部待遇安排好他吃住,另外,给他找副墨镜戴上,
晚上我再来。”
这天晚上,院长亲自带着我们局长等一行人,这行人又带着20部录放机和2
0个不同的福尔斯电码来到招待所,在会议室摆开架势,准备对阿炳进行专项听力
测试。测试方式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