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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吴蔓玲这个支部书记的威信并不是靠她的亲和力建立起来的,而是在东风牌柴油机和水泵进村的那一刻建立起来的。建立的同时也得到了最后的巩固。不仅是王家庄的人,就连全公社的人都听说了,吴蔓玲“前途无量”。吴蔓玲自己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是,洪主任的话还是进入了吴蔓玲的肺腑了,她自己也是这样相信的。在后来的岁月里,吴蔓玲的内心一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她变得无比地坚定,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离开王家庄的机会,她相信,只要她坚持住,她在王家庄就一定会“前途无量”。
抽水站正式试水的那一天是王家庄的重大节日。那一天所有王家庄的人都出动了。水泵好哇,水泵好。毛主席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他说对了。毛主席又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他又说对了。他人在北京,可他什么都知道。他老人家的话再一次在三大革命当中得到了最终的验证。王家庄敲起了锣,打起了鼓,那是盛大的、群众运动的场面。社员们亲眼看见河水从河里“抽”了上来,白花花地流进了水渠。水渠是新修的,成群结队的孩子分布在水渠的两边,他们顺着渠水一路追赶。胆子大一点的干脆跳进了水渠,汹涌的渠水把他们冲走了,但冲走了还是在渠里。这是幸福水。这是幸福渠。他们一路欢叫,直到每一个人都筋疲力尽。那一天的晚上王家庄的公猪、母猪、白猪、黑猪都在叫。它们饿了。它们不知道王家庄的人们为什么高兴成那样。它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一天它们为什么会挨饿。
正是得力于机械化的水利,王家庄的田间管理比较起邻村来就方便多了。下雨了,就在总干渠上打开一道口子,把水放掉一些;要是干旱了呢,再把这个口子堵上,用东风二十五抽上来一些。这一开、一堵,效率出来了。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最让吴蔓玲痛心疾首恰恰正是在这个地方。总干渠是王家庄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生产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水多了,这个口子谁来开?抽水了,这个口子又是谁来堵?没人管了。吴蔓玲看在眼里,直心疼。为了这件事吴蔓玲不知道批评过多少人,高音喇叭里也讲了。没用。你一批评他,他反过来就问你:“凭什么就是我?”是啊,王家庄不到七百号人呢,每个人都是王家庄的人,都是“主人”,凭什么不是张三,而是李四来干?凭什么不是三姨娘,而是六舅母来干?这一来坏了,都成了她吴蔓玲的事了。不管还不行。你不管,好,水就在那里无端端地淌,一直淌到共产主义。吴蔓玲没有办法,只能扛起大铁锹,一天到晚在田埂上转。走得太累的时候,吴蔓玲禁不住就会停下脚步,远远地望着抽水站,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寒心。吴蔓玲算是明白了,庄稼人的心目中其实是没有集体的,不要说公社,就是连大队、生产队都没有。庄稼人的心中只有他们自己。吴蔓玲在心里头对自己说,下次再也不能替集体办任何事情了,绿豆大的事情你都不能办。你只要心一热,惹上了什么就等于缠上了什么,蚂蟥一样想甩都甩不掉。当然,这些话也就是在心里头说说,吴蔓玲永远也不会把它们送到嘴里去的。扛着大锹,吴蔓玲在田埂上转悠了一个上午,进村了。到了午饭的时间,她捧上了饭碗,来到了大队部门前的树阴低下。这一天的中午吴蔓玲吃的是面条,她用大海碗把面条盛了,从小罐子里舀了一勺子脂油,也就是猪油,出门去。人还没有到树根底下,她已经闻到了猪油的芬芳。说起猪油,吴蔓玲原先可是从来都不吃的,现在倒好,就是喜欢。越闻越香,已经到了离不开的地步。即使是吃米饭,有时候吴蔓玲也喜欢挑上一筷子,拌到米饭的里头去。都不用菜,吃得又快又香。一抹嘴,我的个妈妈哎,一碗米饭就下了肚了。
吴蔓玲端着碗,把碗里的面条叉得老高,都踮起脚后跟来了,就听见开怀的大笑就从树阴底下爆发出来了。吴蔓玲并着步子走上去,问:“笑什么呀?再说一遍,说给我听。”广礼家的看了吴蔓玲一眼,翘着小拇指剔牙,一言不发,做出一副清淡的样子,是藏而不露了。吴蔓玲忙说:“笑什么哪?”金龙家的连忙接过话来了,抢先说:“在说三丫呢。”吴蔓玲有些纳闷,心里想,三丫是个闷葫芦,能有什么好笑。吴蔓玲追问了一句:“三丫到底怎么啦?”
另一个女人说话了。她说:“三丫她闷骚。”
吴蔓玲咽了一口,说:“瞎说什么,三丫本人的表现还是可以的。”
金龙家的急了,对着吴蔓玲问:“她的事迹你就一点都不知道?”
吴蔓玲说:“不知道。”
广礼家的按捺不住了,广礼家的就是这样,总是在关键的地方说出最关键的话。她拍了吴蔓玲肩膀一巴掌,总结性地说:“都让端方快活过了。”
四五个女人又是大笑。动人的话题就是这样,笑了一遍还可以笑第二遍,笑完了第二遍还可以笑第三遍,完全可以重复利用,重复享受。吴蔓玲没有笑。作为一个未婚的女人,她一时还不能完整而深刻地领悟“快活过了”的美妙含义,并没有展现出恍然大悟或心照不宣的神情。金龙家的看在眼里,急了,只能用大白话把事情挑开了:
“被端方睡过啦!”
女人们不笑了。“睡过了”,没意思了。“睡过了”还有什么嚼头?清汤寡水的。只有“快活过了”才来得火爆,来得滋补。
吴蔓玲停止了咀嚼,明白了,似乎受到了严重的一击,脸红了。吴蔓玲对自己的脸红很不满意。吴蔓玲说:“不可能的。”吴蔓玲说,“怎么可能呢?”
广礼家的说:“怎么不可能?一公一母。正好。”
女人们又笑,吴蔓玲还是没有笑,脸色已经相当地难看。吴蔓玲说:“不可能,端方怎么会看上她!”
金龙家的压低了嗓子,说:“前天夜里端方爬墙头了,都爬到三丫的床上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