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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这居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申红蕾似乎在耳边听到了这意气风发的歌声,脚下也轻轻打起了拍子,她记得那次班级虽然没有拿到好名次,只得了一个鼓励奖,但是大家还是唱得很投入的,声音洪亮,气势也不错。顾明泉虽然第一次排练公然缺席,后面几次还是来了,比赛那天就站在申红蕾身后,唱得也很卖力。
顾明泉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申红蕾突然怔了一下,那魂儿猛地从二十年前回到现在,心想,二十年了,“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这就二十年了。
“怎么了?”顾明泉看了她一眼。
“哦,没什么,我想起我们毕业那年参加歌咏比赛……”申红蕾说。
顾明泉笑了笑,没说什么,拿了一只幼儿园常见的塑料凳子,坐下来便开始泡茶。申红蕾心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件往事了?其实这也没什么,都过了二十年了,也许他早忘记了。她坐在高背的沙发上,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矮凳上的顾明泉,他专注地泡着茶,没有注意到一双犀利的眼光在他身上逗留。看起来,他显得比二十年前好看了,那时年轻是年轻,但脸色是青的,皮肤粗糙,细腰细腿的只是一个骨架子,没有肉,气血也不足,而现在,脸色润滑,略显臃肿的身材透出一种富贵和威严。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造物主也真是有些偏心。
“来,喝茶。”顾明泉端了一杯茶过来,她连忙收起眼光,接过这杯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感觉有一股醇香在口腔里流动。
“你这铁观音不错,一斤多少钱?”申红蕾说。
“这泡茶是天生茶庄特意留给我的,才半斤,五百八。”顾明泉说。
“现在喝好茶的不是大官,就是大款,你要是到我家,最好的茶也就一百二。”
“一百二已经足够好了,茶这东西,也难说,我觉得几年前喝的十几块钱的茶就很好了。”
“现在的价格都被茶商炒上来了,好一点的茶都要二三百。”
顾明泉抬起头看了申红蕾一眼,说:“你家不用买茶吧?”
申红蕾明白他的意思,说:“不用买茶,你给我送啊?”
“你在财政局,你老公在地税局,都是好局,别人送的都喝不完了吧?”顾明泉笑笑说。
“没有当官,谁给你送啊?有送也是比较普通的茶,下回等你这个大老板来送好茶。”申红蕾严肃认真地说,但是嘴角边的笑意又表明了她戏谑的心态。
“这五百八的还有几小包,等下你拿回去吧。”顾明泉说,“我还叫了谭志南一起来,这家伙怎么还没来?”
申红蕾哦了一声,说:“打电话再催一下,这些在县委办的大人物,办事都拖拉惯了。”
顾明泉掏出手机拨通谭志南的号码,在耳朵边听了一下,说:“关机。”又拨他家的电话,占线。
“我知道了,这家伙肯定是摸麻将摸了一个通宵,估计现在回家睡觉,连家里电话线也拔掉了。”申红蕾突然想起什么,拉开手包的拉链,找出一本通讯录,“你要拨另一个号码,他家有两部电话,这个号码是他前几天才告诉我的。”
“你们还有热线联系啊?”顾明泉说。
“没有啊,”申红蕾连忙辩解说,“我也是有一次,有事找他,手机关机,电话占线,后来跑到他家去,才知道他摸了一通宵麻将——你不知道啊,他爱摸麻将,周末要是单位没加班,都会摸上一个通宵的,他就告诉了我另外一个号码,说这个号码是专门方便领导找他的,一般人不知道。”
“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顾明泉带着调侃的口气说,根据申红蕾说的号码,果然一拨就通了。
“同学嘛,当然不是一般人。”申红蕾说。
3·谭志南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这部粉红色电话的彩铃,谭志南非常敏感,即使睡得再沉,只要它一声响起,就像警报一样,立即把他惊醒,他的精神也随之振作起来。因为打这部电话找他的,只有少数几个领导。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刀郎又唱了两句。这首莫名其妙就在全国各地流行的歌,谭志南第一次听到就很喜欢,尽管他至今还搞不清楚二路汽车怎么会停靠在“八楼”。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并且迅速调整出一个端正的姿势,但是那只胳膊好像不听使唤,向电话机伸去的动作显得很迟钝。也许不能怪它,它和另一只胳膊刚刚连续劳动了十四个小时,在麻将桌上兢兢业业地为主人摸牌、翻牌,这时快有些抬不动了,但它还是使劲地把话筒抓在手里,谭志南用上班时常用的普通话说道:“你好。”
“我很好,你好吗?谭大主任。”
谭志南愣了一下,领导是不会这样说话的,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听出这是顾明泉的声音,可是他记得不曾把这个号码告诉过他啊。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号码?”
“是啊,这个号码很保密,只能告诉女同学,不能告诉我,重色轻友啊。”
谭志南知道是谁把号码告诉顾明泉了,因为知道这个号码的女同学只有一个,他笑笑说:“告诉你,你这个大老板也没时间来关心我。”
其实在同学里,谭志南和顾明泉的联系是最频繁的了,特别是这二三年,每天至少一个电话,不然也有一条短信。在中学的时候,他们还有郑栋才、王永泽像一个小帮派似的,号称“四大金刚”,曾经在年级里有过不小的名气。
“废话少说,现在到我家来。”顾明泉在电话里说。
谭志南说:“什么急事?我刚刚睡下……”电话里啪哒一声,对方把话筒搁下了,他也只能搁下话筒,接着把身体放在床上,像翻开册簿一样摊开四肢。他累得有些要散架了,身上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昨天下午还在上班时,环保局的老胡就打来电话通知,晚上8点在卫生局的小江家开战,还有一个是科技局的吴科长。每逢周末,好好打一次麻将,这是他多年来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老胡、小江都是他比较固定的牌友,一仔两块五,一个通宵下来,输赢也就在四五百块之间,这是大家都能够承受的。其实赌只不过是手段,关键是在这一过程中改善一下工作上憋屈的心情、释放一些郁闷的能量,从中获得一点刺激和乐趣。
谭志南的老婆王秀云是马铺一中的政治老师,今年教高三毕业班,高考成绩出来后,上重点院校的人数和上一本的人数都超过了学校定的任务,学校奖励所有的任课老师到新马泰十日游,她高高兴兴地去了,而他把孩子送到丈母娘家,反正放假了,孩子想回来他再去接,他无牵无挂地像是回到了单身时代。一上牌桌,有人提议把手机关了,他第一个响应,一打就打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大概赢了二百来块钱,算是睡眠补偿费。
谭志南知道顾明泉找他,肯定是说同学聚会的事,最近他们不论是见面还是通电话,话题总是离不开同学聚会。十年前郑栋才筹备第一次同学聚会时,打过几次电话给他,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可那时他还在马铺最穷的土楼乡里当差,连个股级也没混上,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