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傍晚的时候,福伯失神落魄地离开海城。天已经晚了,回家的路还很漫长,但找不到京家的人,他一刻都不愿呆在这城里。城市让他觉得陌生,城里的人让他觉得恐惧。
福伯走走歇歇,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远。反正有的是时间,再长的路也会走到终点。京家的变故让福伯满心都是愧疚,好像京家的厄运都是他们家朵云的罪孽一般。
一百多公里地,福伯整整走了一夜,天将破晓之际,他看见远方的村庄笼罩在一层轻柔的薄雾之中。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福伯便去关押朵云的空房子里,他要把京家发生的事都告诉女儿,企图以此唤醒她变得冷酷的心。
房门虚掩让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拉开门进去,看不到女儿,更是让他大惊失色。自己才出门一天,莫非家里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嘴里高叫着福婶的名字,急步冲回自己住的房子。撞开房门,他恰好看到朵云一把推开福婶,正往门口冲来。看情形,是自己叫喊的声音惊动了朵云,她才飞快地推开福婶想要逃走。
事情其实并不像福伯想的那样复杂,他走后,福婶独自去看朵云,告诉她福伯去了海城的事。这一天朵云表现得异常安静,福婶走近她,替她梳洗她也不像以前那样拼命挣扎。福婶只当是这些日子她心里有了悔意,心里顿时生出许多希望来。后来朵云虚弱地说:“我想洗个澡了。”福婶几乎没有过多考虑,便替朵云打开了锁链,去灶间烧了水,帮着女儿脱去衣服,细心地替她清洗。
洗完澡的朵云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她太虚弱了,她需要休息。
第二部分:坚守对准父亲的剪刀(3)
朵云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天早晨,她早早地穿衣起来,福婶问她是不是肚子饿了,她盯着福婶,忽然轻蔑地笑笑。她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吃你们的饭了,我要和你们脱离父母关系,我要回海城去找我的战友。”
福婶大惊失色,没想到女儿如此工于心计。她趁着福伯不在,骗自己替她开了锁链。如今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恐怕很难再留住她了。
朵云眼见自由在向她招手,也不着急,她想就算福伯今天回来,那也得是晚上才能到家。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福伯的声音,朵云大惊,正在思谋对策,福婶不顾一切上前抱住了她。
朵云奋力挣脱开母亲,转身就往外跑,但这时,福伯已经挡在了门口。
朵云在房间里四处转了一圈,见无路可走,眼中又现出困兽般的绝望来。她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嘶哑的低吼,顺手绰起桌上簸箕里的一把剪刀,向着福伯直冲过去。
福伯眼见女儿握着剪刀冲过来,满眼都是无法言喻的仇恨,他的整个心在瞬间都冷了下来。女儿不仅不能悔悟,而且还变本加厉,拿着剪刀对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的女儿真叫人寒心。
福伯已经不想动了,他想就让女儿插死他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背负那么深的罪孽了。但是剪刀刺到了跟前,他又想到,如果自己让朵云给刺死了,就没人可以阻止她回海城,而她到了海城,一定又会做出许多不利于京家的事情来。要真这样,他就算死,也不能抵消朵云的罪孽。
福伯闪了闪身,便让过了剪刀。他的手伸出去,准确地握住了朵云的手腕。
“云啊,刺死了你爹没什么关系,但你再不能回海城去害京家了。”
说话间,福伯又已是泪流满面。
没有人可以确切知道那天早晨,父女俩之间的对峙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那个早晨在后来成为福伯的梦魇,他需要用一生来与之作抗争。
朵云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那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与绝望。她所有的动作也在瞬间停止,生命的气息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溜走。
福伯随即更加愕然地停止动作,他看到剪刀插在朵云的胸膛上,朵云新换上的衣服,前胸殷红的范围正在不断扩散。
“福伯的女儿就这样死了?”安晓惠紧张地抓住京舒的胳膊问。
京舒点头:“当三叔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想象福伯福婶当时心里的感受。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死在他们的面前,女儿临死时心里对他们还充满了仇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是非善恶观念,福伯福婶认为他们那样做是在挽救女儿,但从朵云的角度看,他们却是在害她,她至死都不会原谅生养她的父母。”
“后来呢?后来福伯福婶怎么又到了海城,还在京家?”
“后来,”京舒沉吟了一下,“福伯福婶真的是一对善良的夫妇,他们埋葬了女儿。一年过后,在还没有消却丧女之痛的时候,又惦记我们京家的事,福伯便又偷偷去了海城。这一次,他在海城找到了三叔。三叔那时,已经疯了。”
成了疯子的京柏年渐渐被人遗忘,在一些人眼中,他也失去了被批斗的价值。于是,福伯便带着京柏年回到了老家。
京柏年在福伯家一住就是九年,这九年,他虽然每天疯疯颠颠的,吃的是粗茶淡饭,但却终能衣食无忧,平安度过。文革结束,京柏年被送进了医院,京家重新崛起海城,出院后的京柏年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了福伯福婶到京家。
那九年疯疯颠颠的日子留给京柏年的记忆实在不多,但福伯福婶在其中却占据了绝对的份额。京柏年把福伯福婶接到海城来,其实是想替朵云给他们养老送终。可是没想到,他自己却再次病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朵云的故事是京柏年讲给京舒听的,京柏年的意思是要让京舒充分尊重这一对善良的老人。所以,这些年,京舒也确实把福伯福婶当成了长辈。现在,他把这故事说给安晓惠听,是要让她明白,福伯福婶不是京家的下人,而是恩人。
第二部分:坚守福伯之死(1)
这天夜里,福伯又坐起来抽烟了。70岁的人了要想再多活几年,本不应该再抽烟。但是一个人醒在这夜里,总得找点事做吧,要不,心里空空落落的,那种滋味,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何况,现在福伯还面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极了女儿的一幅画。
今天傍晚,福伯看见福婶拉着安晓惠的手,两人又坐在回廊下的长石椅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后来,福伯再看到安晓惠时,见她的腕上多了一只青玉的镯子。那镯子让福伯激动起来,眼前渐渐变得浑浊。那是女儿的镯子,现在福婶把它送给了安晓惠。这是福婶把安晓惠当作了女儿,但另一方面,也显露了福婶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福伯跟福婶大限之期都已不远,虽说京家的人这些年对他们不薄,但总不能到他们死后,让京家的人给他们送终吧。按照老家的习俗,替亡者下葬之前,需要亡者的子女来摔老盆。现在,他们连摔老盆的人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谁的过错呢?
福伯想到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女儿,身体忍不住瑟瑟抖个不停。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来他内心深处仍然没有原谅自己。女儿的过错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先于父母而故去,留下一对老人,痛苦地在余生里挣扎。
这天夜里,连月光都变得有了温度。福伯从有空调的房间里走到庭院中,身上立刻溢出一层微汗。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变成了暗红色,似乎它也耐不住高温而要燃烧起来。古人说,天有异象人间必有大事发生。这年夏天这么热,莫非真的是老天要降灾难下来?
福伯坐在回廊下的石椅上,忍不住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点声音,不很真切,但却让福伯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声音来自一株栀子花树的后面,那株栀子花树还是福伯初来京家那年从老家带来的。十几年过去了,它枝繁叶茂,每年夏天,都会生出数以百计的白色花朵,那时满院都是栀子花的清香。福伯闻着,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老家一般。
现在,暗红色月光下,栀子花树后面影影绰绰有东西在移动,福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慢慢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那株栀子花树后面去。
院里的植物在白天被阳光烤得焉了,只有深夜才能焕发一些生机。那种绿色的味道和生长的气息,让福伯紧张的心情稍稍得到些舒缓。已经是70岁的人了